王福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用力搓了两把脸。
目光下意识的撇向了办公桌的最右边。
在那块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起来。
一张是他媳妇和孩子的全家福,另一张是他和老母亲的黑白合影。
这是他保持了十几年的习惯,每当他觉得自己办了一件非常漂亮的事情之后,总是会盯着这两张照片看上一会儿。
“哎……”
他叹了口气,手指在玻璃板上敲了两下。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老吕啊,你也别怪我。”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那张母子的合照从玻璃板底下抽了出来。
他用大拇指反复蹭着照片上母亲的脸,想把那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擦掉。
自己打小就没了爹。
老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这其中的艰辛,也只有他们娘俩知道。
寡妇门前不仅是非多,官司也多!
那些年村里分口粮,大队干部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硬生生把好端端的细粮换给了地主,把发霉的苞米面堆在了他们的面前。
老母亲去大队部理论,却被那个姓赵的村支书一脚踹进了泥水里,还要当着外人的面拖她的裤子。
他当时就躲在门后头看,牙咬得咯咯直响。
那时候他就发誓,这辈子必须出人头地。
当官,当大官,把那些欺负过他们的人全踩在脚底下。
后来他拼命学习,考进了城,分配了工作。
送礼,请客,拉帮结派,逢迎拍马。
挡路的人,他一个一个算计。
举报信他写过,冷刀子也捅过。
踩着同事的肩膀,他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这个副局长的位置。
他其实明白,当年那个恨透了恶霸干部的穷小子,现在变成了别人眼里的恶龙。
但他不在乎。
只要老母亲能住上医院最好的单间,能吃上精细的补品,自己的孩子老婆不被欺负,那别人的死活又关他屁事。
吕文华想当清官,那就让他去当。
但要是挡了自己赚钱的路,那对不起,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当当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王福安赶忙把照片又塞回了原来的地方,他清了清嗓子:“进。”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王福安看清来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快步绕过办公桌,双手迎了上去,脸上的肉挤成一团,他笑嘻嘻的说道:“哎哟!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
大河村,大队部门口。
卫建国蹲在石碾子旁边,手里捏着半截老汉烟,是抽也不是,扔也不是。
他看着院子里刚忙活完,从地里回来的吕文华等人,急得是原地直转麽麽。
张向阳这个混小子,你说说你,早没事儿,晚没事儿,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一头扎进了大山里,听他二媳妇说,还是去的深山!
卫建国叹了口气,脑子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豁牙子半夜跑来报信,说城里来的干部要在背后整吕局长。
可这倒霉孩子天生就是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主儿。
光说人家要挖坑,具体怎么挖、挖在哪,硬是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这让他怎么去提醒吕文华?
直接跑过去说“局长,您的手下要害你。”?
没凭没据的,人家姚国政和刘喜要是反咬一口,说他大河村的村领导挑拨离间,那这盖学校的事,真就是还没开始就得黄了!
现在这情况,贸贸然去说,除了打草惊蛇,其余的是一点用都没有。
卫建国使劲儿的抓了两把头发,把本就乱糟糟的脑袋挠得更像个鸡窝了。
“哎呦!救命!”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痛呼。
卫建国手一抖,他慌忙抬头看去,隔壁张家的院门里,李玉香正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
“老三!”
林秀兰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扶住了李玉香。
苏红英也跑了出来,急得满头大汗:“咋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疼……肚子疼得厉害……”
李玉香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冷汗。
卫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
他在心里算算日子,李玉香这肚子才八个月。
老话讲,七活八不活。
这要是早产,在这缺医少药的农村,大人孩子都得交代在这儿。
张向阳又不在家,张家现在连个能拿主意的男人都没有。
林秀兰急得直掉眼泪,看见卫建国,抓住了救命稻草:“卫叔,向阳进山了,玉香要是出了点啥闪失,我可怎么和他交代啊!您能不能帮我把玉香送县医院去啊!”
卫建国也是急得直拍大腿,怎么啥倒霉事儿都赶在一块了,他说道:“拖拉机前天趟地给底大梁趟折了,送到公社去修了,还没拉回来呢!”
“那咋办啊!”苏红英一听也是急得直跺脚。
这边的吵闹声,很快传到了隔壁。
吕文华正端着脸盆洗手,听见动静,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大步走了过来。
他扒开人群,看了一眼疼得直打滚的李玉香,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说实在的,吕文华是打心眼里生张向阳的气。
但是,气是气在这小子办事不守规矩,还总是变着法儿想要贿赂他。
但是。说句到家的话,张向阳这人脑子活,办事利索,讲兄弟义气,在吕文华的心里,他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更何况,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可马虎不得!
“别围着,让孕妇多呼吸新鲜空气!”
吕文华转头冲着身后的司机喊了一嗓子:“刘喜,快!去把吉普车开过来!”
刘喜手里还拿着半个白面馒头,听到吕文华的吩咐,他动作一顿,并没有着急去提车,而是慢条斯理地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吕局长,这恐怕不行吧。”
吕文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指着地上的李玉香说道:“你没看见人这孕妇现在很危险么?快去开车!”
刘喜看了一眼旁边的姚国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道:“吕局,不是我不去。”
“咱们来的时候,您可是亲自在会上定下的规矩。”
“这公家的车,主要任务是下乡视察工作。”
“上面有过明文规定,公车是绝对不能私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