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人吭声。
卫建国蹲在地上眼珠子直喷火,他想骂娘,你想给吕文华使绊子,你他妈别在这个时候啊!
这是孕妇,是活脱脱的两条人命!
自从在县城被王福安羞辱过之后,其实卫建国的心里是一直憋着一口气的。
但是,为了大河乡的孩子们,他只能忍着。
可是忍耐也是有个限度的!
他呼的一下站起身来,刚想张口和吕文华挑明,这就是他们对他的打击报复时。
却没成想吕文华竟比他先动了。
他没争辩,也没有愤怒。
只是手伸进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里,翻找了两下。
接着,他掏出了三张带着汗印的一块钱纸币。
“啪。”
钱被他拍在旁边的石碾子上。
“你说得很对,不能因为私人的事情太紧急,而坏了公家的规矩。”
吕文华指着钱说:“这三块钱,算我个人租公家的车。回去以后走公账,刘喜你做得很好,口头表扬一次。”
姚国政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他和刘喜对视了一眼,都没料到吕文华居然会来这么一手。
为了个不认识的农村妇女,自掏腰包?
这姓吕的脑子是有病吧!
刘喜没辙了。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要是再不开车,那就真成了草菅人命了。
他把剩下的馒头囫囵个地塞进了嘴里,用力嚼了两下,一步蹿上了吉普车,拧动钥匙,排气管冒出了一股黑烟。
“快点!”
林秀兰和苏红英架起李玉香。
李玉香疼得直抽抽,手死死抓着林秀兰的胳膊。
“丫丫,蛋蛋。”
林秀兰回头看着两个吓傻了的小丫头,叮嘱着说道:“把门插好,看好锁兆。谁敲门也别开。等奶奶从地里回来知道不?”
两个小丫头乖巧地连连点头。
苏红英拉开吉普车后门,先把李玉香塞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后排。
林秀兰坐在另一边,两个人把李玉香夹在了中间。
吕文华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姚国政,没说话,
他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一跃而上:“去县医院。”
…………
太阳西斜,林子里的光线很快就暗了下来。
张向阳停下脚步,四下踅摸了一圈。
他指着前面一处靠着山崖的背风坡说:“不走了,今晚就在这儿扎营吧。”
白保国和梁大力点了点头。
二人都没废话,直接卸下了后背的行囊,又从腰里拔出开山刀,转身钻进旁边的林子。
不大会儿功夫,他们就抱回了一大堆的松针和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孙海福站在一边,摸不着头脑。
他抬头看了看天光,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呢。
“向阳兄弟,天还亮着,咋不再往前赶一段?”孙海福问。
张向阳把背篓放下,活动着酸胀的肩膀:“咱们这次的活儿,时间紧得很。”
“别看定的是一周,可是给我们进山的时间,一共也就三天多点。”
“为了轻装简行,除了水和粮食,我们什么都没带。”
孙海福点了点头,确实,他们当兵的时候,野外拉练都会背个行李圈儿,这是这次,这三个农村汉子竟然什么都没带。
张向阳用脚把地上的松针拢了拢:“不趁着天亮把窝搭好,等黑天了,这林子里可就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说话间,梁大力又抱着一大捆枯木枝走了回来。
他把木枝分成三份,呈品字形摆在空地上。
“现在抓紧睡。”
梁大力掏出火柴,划着了塞进枯枝底下小心地点个火:“明早三点,咱们得跟着日头一起起。”
孙海福更不明白了:“起这么早干啥?”
“三点钟野兽少。再一个,山里晨露重,不早点起来活动,身子得被寒气打透。”
梁大力吹了吹火星:“不信你就试试,这林子里的湿气能要人命。”
孙海福听完后,彻底地没脾气了。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在部队里拉练,什么恶劣环境没见过。
可真到了这长白山深处,他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野外生存经验,在这帮土生土长的老猎人面前,完全是不够看的。
这深山老林,还真不是凭着一股子蛮力就能硬闯的。
孙海福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念:“不服高人有罪啊。”
他放下了架子,把手里的五六式往石头上一靠,转身就去旁边帮着捡柴火。
等他抱着一堆树杈子回来的时候,空地上的三堆篝火居然全都被点着了。
火光把靠山崖的这片空地照了个通亮。
孙海福把柴火扔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纳闷地问:“这也太浪费了,弄一堆不是还能烧得久一点么?”
张向阳把铝饭盒架在火上烤,他头都没回地说道:“在荒山野岭睡觉,最怕两件事。”
“一是野兽摸营,二是失温。”
“三堆火能把咱们围在中间,野兽怕火,不敢轻易靠近。”
“再者,山里夜间温度降得邪乎。”
“人一旦失温,会在不知不觉就被冻死了,想救都救不回来。”
孙海福听得冷汗直冒,这这老猎人才有的生存智慧,还真不是自己一下就能学会的。
想到这里,他连忙拉开了自己的行军包,从里面掏出两个军用肉罐头。
“向阳兄弟,白天那事儿,是我莽撞了。”
孙海福把罐头递过去:“这肉罐头当是我给大家赔罪,晚上添个菜。”
张向阳也不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他用刀尖撬开铁皮盖子,把里面凝固的肉块和油脂一股脑全倒进了铝饭盒里。
没多大一会儿,饭盒里的水开了,肉香混着油花在空气里散开。
张向阳拿木棍搅和了两下,站起身,走到铺好的松针堆旁,和白保国并排躺下。
“我和白叔先睡。”
张向阳拉过破袄子盖在身上:“你和老梁叔守前半夜。等月亮升到正当头,叫我们起来换班。”
说完,他闭上眼睛,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白保国更干脆,翻了个身,鼾声比张向阳还大。
孙海福看着锅里翻滚的肉汤,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他转头看着睡觉的两人,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
孙海福指着饭盒:“饭都做好了,不吃一口再睡?”
梁大力伸手拽了孙海福一把,冲他摇了摇头,比画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点声。”
梁大力压低嗓音,拿出一双用树枝削成的筷子,递给孙海福:“吃吧。但记住了,慢点吃。千万别大口吞,这饭你得吃到晚上十点。”
说着,梁大力自己先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肉渣,放进嘴里,细嚼慢咽起来。
那架势,不像是在吃肉,倒像是在品茶。
孙海福饿了大半天,胃里直冒酸水,盯着饭盒就开始咽唾沫,这和他在部队里学的知识完全相反。
但是,既然老猎人都说了,那就一定有他的原因。
孙海福此刻的态度及其的谦卑,他讨好的说道:“老梁叔,您能给俺说说,这到底是为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