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就亮了。
雾气还没散,街面上湿漉漉的。
一张崭新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连浆糊都还没干透。
告示上画着个简易的人像,蒙着面看不清样貌,但那股子冷冽劲儿却透纸而出。
下方是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通缉要犯蒙面杀手,提供线索者赏大洋五千!活捉者,赏大洋一万!私藏包庇者,同罪论处!”
一万大洋!
这数字足以让半个津门的混混红了眼,让巡捕房的洋人跳脚。
法租界边缘,一片嘈杂的市井棚户区。
这里没有租界的干净体面,只有污水横流的街道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破屋子。
陆川早就换了身行头。
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布鞋,头上顶着个破草帽。
他手里提着个空篮子,混在买菜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就像这棚户区里随处可见的苦力。
“听说了吗?昨晚英租界的利顺德饭店,那是血流成河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那可是连英国人都敢杀的主!听说是个蒙面煞星,一刀就把警务处副督察的脑袋削下来了,跟切西瓜似的。”
“一万大洋啊!要是能抓到他,老子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直接去北平买个大宅子,娶三房姨太太。”
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正唾沫横飞地吹牛,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过往行人身上乱瞟。
陆川路过他们身边,脚步没停。
“一万大洋?”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这价格,倒是挺看得起自己。
他怀里揣着那块城隍令。
自从进了这片棚户区,那令牌就一直在微微发烫,像是有感应似的。
越往前走,热度越高。
方向很明确,前面那家肉铺。
还没走近,一股浓郁得有些过分的肉香就钻进了鼻孔。
那是混合了血腥气、香料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味。
“来二斤五花肉!要肥的!我家婆娘坐月子,得补补!”
“好嘞!您瞧好!”
肉铺老板是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光着膀子露出黑黝黝的胸毛。
他手起刀落,“咔嚓”一声,一根排骨应声而断。
切口平整,力道控制得极好。
陆川站在人群后,眯了眯眼。
这刀法,有点意思。
不是练家子,就是杀猪杀多了练出了手感。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人身上的气息。
浑浊,沉重,像是一潭死水里泡了很久的烂泥。
“老板,来根棒骨。”
陆川提着篮子走上前,压低了嗓子道。
那大汉抬起头,一双铜铃大眼在陆川身上扫了一圈。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好嘞!客官您稍等!”
他转身从案板下摸出一根棒骨。
那棒骨比寻常的大了一圈,颜色惨白透着一股子阴冷。
大汉把棒骨往案板上一扔,举起那把厚重的剁骨刀。
“铛!”
一声脆响。
火星四溅。
那把精铁打造的剁骨刀竟然崩了个口子,而案板上的棒骨却是纹丝不动。
大汉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道:“妈的,这畜生骨头真硬!定是吃多了硬食儿!”
周围买肉的人都笑了起来。
“老张,你这刀不行了啊!”
“换把新的吧,别耽误生意!”
大汉嘿嘿一笑也不恼,换了把刀重新剁。
陆川却盯着那根棒骨,瞳孔微缩。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清了。
那棒骨的断口处没有骨髓,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黑气。
这不是猪骨!
这是“煞骨”。
只有被煞气侵染过的尸骨,才会坚硬如铁且散发黑气。
这东西,人吃了会生病,畜生吃了会变成妖!
“老板,这肉哪来的?”
陆川看似随意地问道,手指轻轻摩挲着篮子的提手。
大汉动作一顿,随即笑道:“嗨,还能哪来的?乡下收上来的呗!客官您放心,绝对新鲜!今儿早上刚杀的猪,热乎着呢!”
说着他拿起一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霍霍”磨了起来。
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磨好刀后,大汉手起刀落将那根棒骨砍断。
“呈惠,三文钱!”
大汉将打包好的棒骨递给陆川。
陆川没说话付了钱,提着那根有问题的棒骨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他怀里的城隍令猛地烫了一下。
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陆川脚步一顿,心中暗道:果然是妖魔。
这世道,人吃人,鬼吃人,居然连猪都要吃人。
这肉铺老板,根本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停下脚步,转身重新走回肉铺前。
此时买肉的人已经散了,大概是觉得这老板剁骨头的动静太大吵得慌。
大汉正背对着街边在那收拾案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调子怪异像是夜猫子叫春。
“老板。”
陆川把篮子放在案板上,声音平静。
大汉收拾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客官?忘找钱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铜铃大眼里原本的憨厚市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绿的凶光。
“这肉,不太对劲啊。”
陆川淡淡道。
“嘿嘿......”
大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一直裂到耳根。
“小伙子,眼神挺尖啊。”
他随手抓起案板上的剁骨刀,在手里掂了掂。
那刀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羽毛。
“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别走了。”
“正好,老子这几天还没开荤呢。”
“洋人的肉酸,巡捕的肉臭,还是你们这种练家子的肉香。”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暴起!
那一身横肉瞬间膨胀,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蚯蚓在蠕动,显然是某种妖魔显形的征兆。
手中的剁骨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奔陆川天灵盖劈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劈实了普通人当场就得变成两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刀压爆了,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陆川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直到刀锋逼近头顶三寸。
风压吹乱了他的草帽。
陆川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夹住了落下的刀锋。
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被两根手指硬生生夹住,再难寸进。
大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川,那张看似瘦弱的手竟然蕴含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你.......”
“太慢了。”
陆川淡淡道。
下一秒,他手指发力。
“崩!”
那把精铁打造的剁骨刀,竟被他直接夹断!
断刃旋转着飞出,深深嵌入旁边的木柱中,入木三分。
大汉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陆川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
那只手并不宽大,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颤抖。
“听说你喜欢吃人?”
陆川看着他,眼神漠然,就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死肉。
“那尝尝这个。”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气血之力,如洪流般冲进大汉体内。
这是陆川日夜打磨的纯阳气血,至刚至阳专克阴邪。
“啊!!!”
大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体内那些蠕动的煞气,在这股至阳至刚的气血冲刷下瞬间溃散。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寸寸龟裂,黑血喷涌而出。
那些黑血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把青石板都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饶......饶命......”
大汉瘫软在地,眼里的绿光迅速消散,变回了惊恐的人眼。
他身上的横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整个人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我也是被逼的......”
“是......是‘那位’让我这么做的......”
陆川眼神一凝。
手指微微用力,气血之力更加狂暴地涌入。
“是谁?”
大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突然,他浑身剧烈抽搐七窍流血。
“噗!”
一口黑血喷出,里面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整个人瞬间干瘪下去,化作一具枯骨。
死了。
死得透透的!
那股浓郁的血肉气息突兀地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陆川收回手,眉头微皱。
这是被灭口了。
看来这肉铺老板背后,还有个更大的主使。
“那位......”
陆川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津门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明面上的洋人异族乱世,背地里居然还有其他不知道的脏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在那边!刚才有动静!”
“快!过去看看!”
“那是老张的肉铺?怎么一股臭味?”
是巡捕房的人,或者是那些想拿赏金的混混。
陆川看了一眼地上的枯骨,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堆散发着腥气的生肉。
他摇了摇头。
“晦气。”
他提起那个空篮子,身形一晃,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等他走后没多久,一群手持棍棒枪械的人冲进了肉铺。
看着地上那具恐怖的枯骨,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那个卖肉的?”
一个巡捕捂着鼻子,惊恐地后退了两步。
那枯骨保持着跪地求饶的姿势,眼窝深陷空洞洞地盯着前方,仿佛在诉说着死前的恐惧。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生死搏杀。
巷口。
陆川压了压草帽,混入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