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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6章 后悔

    高泰慢条斯理地把书翻到下一页,淡淡道:“娘,你放心。二哥在山里蹦跶不了几天。

    青牛山深处是什么地方?连老猎户都不敢进去。他在山腰打打野鸡野兔还行,一旦碰到野猪,哼。”

    高文接话道:“对!咱们等着给他收尸就行了。到时候他那三亩地,那骡子,还有灶房里的熏肉,还不都是咱们的?”

    一家四口在昏暗的堂屋里各怀心思。

    灶房的火苗啪地响了一声,像是烧断了一根湿柴。

    高文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想起以前高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砍柴挑水,回来后还能上山打猎,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那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烦躁的是,高洋走了之后,这些活全落到了他头上。

    高泰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书页,又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手指,默默把书收进了怀里。

    他也不是高洋的死活,而是如果高洋真的死在山上,那块村东头的地能不能卖几个钱。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透过烟雾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骡棚。

    骡子被高洋牵走两天了,麦子还没拉到磨坊去,家里的面粉快用完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家里的水缸满了没有?”

    高文和高泰面面相觑,谁都没吭声。

    高守正看着两个儿子的表情,心里陡然一沉。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掀开缸盖一看,缸底只剩一小摊浑水。

    “两天了!水都没人挑?!”高守正的声音陡然拔高。

    高文缩了缩脖子:“爹,我早上砍柴去了。”

    高泰更是理直气壮:“我是读书人,怎么能挑水?”

    高守正气得浑身发抖。

    以前高洋在的时候,水缸每天都是满的,柴火每天都是堆好的,院子里永远干干净净。

    他从来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了不起,甚至从没跟高洋说过一声谢字。

    可现在高洋走了,这些事全变成了没人干的活。

    “明天你去挑水!”高守正指着高文。

    “凭什么是我?”高文急了,“老三也在家,凭什么只让我干?”

    “我读书……”

    “你读个屁!”

    高文一把抓起高泰的衣襟,将他拽到水缸前:“老三,你要是明天不去挑水,我就把你那些破书全都烧了!你不是喜欢读书吗?那就去水井旁边读!”

    高泰被拽得踉踉跄跄,脸涨得通红。

    他想还嘴,但看见高文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氏在灶房里听着院子里的争吵,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个的都跟老二学了?翻了天了!这个家散了散了!”

    她骂完,又想起灶房里那口小铁锅被沈若兰拿走了,心里更堵了。

    那口锅虽然小,但铁锅好歹值几个钱。

    现在她想炖点菜都得用大锅,费柴火。

    高守正重新坐回门槛上,烟杆里的烟丝已经烧尽了,他还在空吸。

    他透过暮色看着村东头的方向,那里有一缕炊烟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高洋家的炊烟。

    炊烟里裹着一丝淡淡的肉香,随风飘过来,钻进高守正的鼻子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烟杆往门槛上重重一磕,转身进了屋。

    这天晚上,高家老宅的晚饭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四口人围着桌子,每人一碗,粥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高文喝完一碗还想添,王氏一把按住锅盖:“省着点!米缸都见底了还添什么添!”

    高文悻悻地把碗放下,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

    他想起前天在山上碰见高洋时,高洋手里拎着的野鸡和野兔,那个肥啊,油光水滑的。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等过些天高洋在山里出了事,那些肉全都是他的。

    高泰没说话,埋头喝着碗里的稀粥,眼珠子转来转去。

    他在琢磨另一个主意。

    老二能打猎,青牛山上那么多猎物,凭什么全让老二占了?他又不是山里的主人。

    要找个机会跟大哥一起进山,把老二之前设陷阱的地方占了,那些猎物不就归他们了?

    反正老二一个人,又拦不住他们两个。

    他放下碗,舔了舔嘴唇,把粥底子都舔干净了。

    院子里,骡棚空荡荡的,风吹过去呜呜作响。

    以前高洋每天早晚都会给骡子添草料,骡子吃饱了就在棚子里打盹,偶尔打个响鼻,声音传进屋里,让人觉得院子里还有点生气。

    现在骡棚里什么都没有。

    高守正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听着隔壁高文和高泰还在为明天谁挑水争吵。

    又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起高洋摔伤那天的事。

    那天高洋被抬回来的时候,后脑勺全是血,人已经昏迷了。

    沈若兰跪在地上求他请郎中来,他看了看高洋的脸色,觉得应该死不了。

    又觉得请郎中要花三钱银子不划算,于是说了一句“皮外伤,躺两天就好”。

    王氏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他皮糙肉厚的,还能有事?”

    高文说:“爹说得对。老二身体好,躺两天就缓过来了。”

    高泰连看都没来看一眼,说是在屋里温习功课。

    然后高洋躺了三天。

    三天里,沈若兰每天用凉水给高洋擦额头,用稀粥一勺一勺喂他,跪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而他们一家人该吃吃该喝喝,没一个人再进过那间屋子。

    直到高文开始念叨“老二这口气拖着晦气”。

    直到高泰说“二哥若是咽了气,这屋里的东西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直到王氏开始盘算着要把沈若兰嫁出去换五两彩礼。

    直到今天早上,高洋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要等我咽气?你们怕是等不着了。”

    高守正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脊梁有些发凉。

    他发现一件事。

    以前高洋一天能叫几十声爹,吃饭叫爹,出门叫爹,回来了叫爹,低眉顺眼的,从来不敢抬头正眼看他。

    可现在高洋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高守正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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