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泰慢条斯理地把书翻到下一页,淡淡道:“娘,你放心。二哥在山里蹦跶不了几天。
青牛山深处是什么地方?连老猎户都不敢进去。他在山腰打打野鸡野兔还行,一旦碰到野猪,哼。”
高文接话道:“对!咱们等着给他收尸就行了。到时候他那三亩地,那骡子,还有灶房里的熏肉,还不都是咱们的?”
一家四口在昏暗的堂屋里各怀心思。
灶房的火苗啪地响了一声,像是烧断了一根湿柴。
高文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想起以前高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砍柴挑水,回来后还能上山打猎,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那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烦躁的是,高洋走了之后,这些活全落到了他头上。
高泰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书页,又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手指,默默把书收进了怀里。
他也不是高洋的死活,而是如果高洋真的死在山上,那块村东头的地能不能卖几个钱。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透过烟雾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骡棚。
骡子被高洋牵走两天了,麦子还没拉到磨坊去,家里的面粉快用完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家里的水缸满了没有?”
高文和高泰面面相觑,谁都没吭声。
高守正看着两个儿子的表情,心里陡然一沉。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掀开缸盖一看,缸底只剩一小摊浑水。
“两天了!水都没人挑?!”高守正的声音陡然拔高。
高文缩了缩脖子:“爹,我早上砍柴去了。”
高泰更是理直气壮:“我是读书人,怎么能挑水?”
高守正气得浑身发抖。
以前高洋在的时候,水缸每天都是满的,柴火每天都是堆好的,院子里永远干干净净。
他从来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了不起,甚至从没跟高洋说过一声谢字。
可现在高洋走了,这些事全变成了没人干的活。
“明天你去挑水!”高守正指着高文。
“凭什么是我?”高文急了,“老三也在家,凭什么只让我干?”
“我读书……”
“你读个屁!”
高文一把抓起高泰的衣襟,将他拽到水缸前:“老三,你要是明天不去挑水,我就把你那些破书全都烧了!你不是喜欢读书吗?那就去水井旁边读!”
高泰被拽得踉踉跄跄,脸涨得通红。
他想还嘴,但看见高文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氏在灶房里听着院子里的争吵,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个的都跟老二学了?翻了天了!这个家散了散了!”
她骂完,又想起灶房里那口小铁锅被沈若兰拿走了,心里更堵了。
那口锅虽然小,但铁锅好歹值几个钱。
现在她想炖点菜都得用大锅,费柴火。
高守正重新坐回门槛上,烟杆里的烟丝已经烧尽了,他还在空吸。
他透过暮色看着村东头的方向,那里有一缕炊烟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高洋家的炊烟。
炊烟里裹着一丝淡淡的肉香,随风飘过来,钻进高守正的鼻子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烟杆往门槛上重重一磕,转身进了屋。
这天晚上,高家老宅的晚饭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四口人围着桌子,每人一碗,粥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高文喝完一碗还想添,王氏一把按住锅盖:“省着点!米缸都见底了还添什么添!”
高文悻悻地把碗放下,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
他想起前天在山上碰见高洋时,高洋手里拎着的野鸡和野兔,那个肥啊,油光水滑的。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等过些天高洋在山里出了事,那些肉全都是他的。
高泰没说话,埋头喝着碗里的稀粥,眼珠子转来转去。
他在琢磨另一个主意。
老二能打猎,青牛山上那么多猎物,凭什么全让老二占了?他又不是山里的主人。
要找个机会跟大哥一起进山,把老二之前设陷阱的地方占了,那些猎物不就归他们了?
反正老二一个人,又拦不住他们两个。
他放下碗,舔了舔嘴唇,把粥底子都舔干净了。
院子里,骡棚空荡荡的,风吹过去呜呜作响。
以前高洋每天早晚都会给骡子添草料,骡子吃饱了就在棚子里打盹,偶尔打个响鼻,声音传进屋里,让人觉得院子里还有点生气。
现在骡棚里什么都没有。
高守正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听着隔壁高文和高泰还在为明天谁挑水争吵。
又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起高洋摔伤那天的事。
那天高洋被抬回来的时候,后脑勺全是血,人已经昏迷了。
沈若兰跪在地上求他请郎中来,他看了看高洋的脸色,觉得应该死不了。
又觉得请郎中要花三钱银子不划算,于是说了一句“皮外伤,躺两天就好”。
王氏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他皮糙肉厚的,还能有事?”
高文说:“爹说得对。老二身体好,躺两天就缓过来了。”
高泰连看都没来看一眼,说是在屋里温习功课。
然后高洋躺了三天。
三天里,沈若兰每天用凉水给高洋擦额头,用稀粥一勺一勺喂他,跪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而他们一家人该吃吃该喝喝,没一个人再进过那间屋子。
直到高文开始念叨“老二这口气拖着晦气”。
直到高泰说“二哥若是咽了气,这屋里的东西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直到王氏开始盘算着要把沈若兰嫁出去换五两彩礼。
直到今天早上,高洋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要等我咽气?你们怕是等不着了。”
高守正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脊梁有些发凉。
他发现一件事。
以前高洋一天能叫几十声爹,吃饭叫爹,出门叫爹,回来了叫爹,低眉顺眼的,从来不敢抬头正眼看他。
可现在高洋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高守正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