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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7章 夜话

    那天晚上,高洋和沈若兰吃完兔肉,窝在灶房余火旁说话。

    灶膛里的柴火已经快烧尽了,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

    沈若兰抱着新被子,下巴埋在棉絮里面,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她今天洗了头,头发还有点湿,散在肩膀上,沾着淡淡的皂角味。

    新被子有股新布的味道,她闻一下笑一下,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高洋坐在她旁边,正在用磨刀石打磨猎刀的刀刃。

    沙沙沙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沉稳。

    “相公,你在想什么?”沈若兰小声问。

    高洋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在想明天进山的事。”

    “还要进山啊?”沈若兰的笑容收了几分,“昨天不是刚去了吗?”

    高洋把猎刀举到眼前,借着灶火的余光看刀刃的锋口。

    刀刃上几处豁口已经磨平了,边缘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他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淡淡道:“前天设的陷阱,今天只收了三个。还有一个野猪陷阱没动静。明天得去检查一下。”

    沈若兰抱着被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记得高洋说过,那头野猪的脚印有二百多斤,村里的老猎户赵老憨就是被野猪拱断肋骨的。

    可她看着高洋磨刀的专注神情,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那你自己小心。”

    高洋听出了她话里没说的那层意思,放下猎刀,转头看着她:“若兰,你还记得今天村长家的事吧?”

    沈若兰点点头:“嗯。陈村长早上让人抓了药回来,孩子喝了药烧退了大半。村长媳妇今天在村口碰见我,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

    “有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

    沈若兰看了高洋一眼:“没提。就说多亏了高家兄弟帮忙。她塞了一吊铜钱给我,我推了两次没推掉,就收下了。”

    高洋点点头:“收就收了。这钱是陈村长一番心意,要是不收,他反而心里不踏实。”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陈村长在村里说话管用。以后咱们在村里做事,少不得要跟他打交道。这份人情交下去,不会有坏处。”

    沈若兰低下头,玩着棉被边角的针脚。

    她心里有好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犹豫了半天,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相公,你有没有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高洋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些话。”

    沈若兰看着他,“什么人情交下去,什么以后做事跟谁打交道。以前你只会在意今天打了多少柴,明天能不能猎到兔子。”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高洋的眼睛:“你摔了这一下,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高洋沉默了两息。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原身和他前世的性格差得太远了,一个窝窝囊囊忍气吞声,一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

    这么大的转变,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但沈若兰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人,不可能感觉不到。

    高洋把猎刀放在膝盖上,看着沈若兰,语气不急不缓:“若兰,人摔一跤,是会想明白很多事的。”

    沈若兰抱着被子,认真地听着。

    “以前我在老宅的时候,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爹骂我几句,我忍了。娘偏心大哥三弟,我忍了。大哥三弟把我当牛马使,我也忍了。我以为只要我够忍让,他们早晚会把我当一家人。”

    高洋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可你知道我躺在床上的三天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沈若兰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我在想,如果我那天真的摔死了,谁会为我掉一滴眼泪?”高洋看着她,“想来想去,只有你。”

    沈若兰咬着嘴唇,眼泪滚了下来。

    “所以我不忍了。”

    高洋的声音依旧平静,“从今天起,谁也别想再欺负咱们。谁来欺负咱们,我就让他把以前欠的账全都还回来。”

    沈若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水。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高洋放轻了声音,“你担心我往青牛山深处去,会有危险。若兰,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我有把握的。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去做。”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朦胧中,她看见高洋的眼里没有一丝慌乱和不安,只有稳稳当当的笃定。

    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一个词,虎目。

    她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蹦进脑子里的,但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像一头刚刚醒过来的老虎。

    以前他闭着眼睡觉,谁都可以过来揪一把虎须,现在他睁开了眼。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天晚了,睡吧。明天一早我还得进山。”

    沈若兰抱着新被子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忽然回头。

    “相公。”

    “嗯?”

    “那你会往深处去吗?”

    高洋沉默了两秒。

    “会。”他说,“但不是明天。明天先摸清野猪的巢穴,然后回来准备。等万事俱备了,我才会往深处走。”

    他没有骗她,也没有敷衍她。

    沈若兰看着他坦坦荡荡的眼神,心里那股担忧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但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点了点头,抱着新被子进了里屋。

    高洋在灶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猎刀擦干净,收进鞘里。

    炭火在他面前慢慢暗下去,最后一星红光跳了一下,灭了。

    ……

    第二天一早,高洋照常天不亮就起了床。

    沈若兰趴在他的怀中,脸上还带着昨晚的绯红,新棉被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高洋轻轻地将她放下,缓缓起身。

    他舀了瓢凉水抹了把脸,背上猎弓猎刀,又揣上五个铁夹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尽,青牛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他沿着走了好几天的兽道往山里走,裤腿很快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先去检查前天设在灌木丛后面的两个野鸡陷阱。

    第一个,空的。

    铁夹子原封未动,上面的草叶子还是他前天铺上去的样子。

    第二个,也是空的。

    高洋蹲下身看了看地面。

    野鸡的爪印还在,但都是两三天前的老印子了,边缘已经模糊,被露水浸得发软。昨晚没有新野鸡来这片灌木丛刨过食。

    他没太在意,站起身继续往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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