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转头看向王氏和高泰。
王氏被他目光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高泰倒是镇定,脸上还是那副恭敬的表情,但眼神明显在闪躲。
“娘,老三,你们今天请算命先生来,想给我扣什么帽子,我一清二楚。”
高洋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有句话我得提前说清楚……你们要是觉得请个算命先生就能把我搞臭,那我明天就去县衙,把高文偷我陷阱猎物的事一五一十告上去。
偷猎在大虞律法里是盗窃罪,轻则罚银五两,重则杖责二十。高文的腿现在还拄着拐杖,挨二十杖是什么后果,你们心里清楚。”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高泰的眼神也终于变了,脸上那股装出来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饰不住的慌张。
高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骡车旁,牵起缰绳,赶着车往村东头走去。
沈若兰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被人群围住的算命先生,小声说:“相公,你说那个算命先生还会不会在村里胡说八道?”
“他不敢了。”高洋头也不回,“明天一早他就会离开青牛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为了算命来的,是为了拿钱办事。现在钱没办成,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他比谁都想早点走人。”
高洋猜得没错。
当天晚上,那个算命先生就灰溜溜地离开了青牛村。
……
高文在炕上躺了五天,大腿上的伤口总算结了痂,不再往外渗血水了。
但老郎中说了,獠牙戳进去的地方伤了筋,就算伤口长好了,这条腿也落下了病根,走路会有点瘸。
他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要考功名,考功名要面见考官。
大虞朝的规矩,身有残疾者不得参加科举。
他这条腿瘸了,就等于是彻底断了仕途。
高文躺在炕上,望着发黑的房梁,心里的恨意像火一样越烧越旺。
他恨那头野猪。
更恨高洋。
如果不是高洋设那个破陷阱,那头野猪怎么会被困在那里?
如果不是高洋把陷阱设在深山老林里,他怎么会跑那么远?
如果不是高洋把所有猎物都占了,他又怎么会铤而走险去割网绳?
一切都是高洋的错。
高文越想越气,一把抓起身下的枕头狠狠地砸在墙上。
枕头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几根稻草从破口里漏了出来。
“老大!你又发什么疯?”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郎中说了你得静养,你不好好躺着,折腾什么?”
“静养?静养有什么用?”
高文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这条腿都瘸了,还养什么养?”
王氏放下锅铲走进来,看着高文腿上缠着的布条,眼圈红了。
她坐到炕边,伸手想摸摸高文的腿,被高文一巴掌打开。
“别碰我!”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哭出来。
她站起身,默默走回灶房,锅铲碰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高守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闷头抽着旱烟,一句话也没说。
这几天高家老宅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座坟墓。
以前高洋在的时候,虽然大家都瞧不起那个窝囊废,但至少家里的柴火是满的、水缸是满的、灶房里天天有肉。
现在高洋走了,柴没人砍,水没人挑,肉更是一口都吃不上。
高文躺在炕上养伤,高泰整天捧着书本装读书,家里的活全落在高守正和王氏两个老人身上。
高守正今天早上去挑水的时候在井边碰见了刘老三。
刘老三笑呵呵地说,高老二今天又去镇上了,拉了一车竹鼠,卖了好几两银子,还给媳妇买了新衣裳新鞋子。
高守正当时没说什么,挑着水桶就走了。
但回来越想越不是滋味。
好几两银子。
以前这些银子都是交到他手里的。
可现在跟他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了。
……
高文又在炕上躺了两天,终于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
他试着不拄拐杖走了两步,右腿一落地就钻心地疼,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站稳,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腿,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条腿真的瘸了。
以后他走路永远都是一瘸一拐的,永远都是别人嘴里那个“高瘸子”。
而高洋呢?
高洋在村里风光无限,村长护着他,铁匠帮着他,连刘婶那种长舌妇都不敢当面说他的坏话了。
他每次上山都满载而归,每次去镇上都能卖个好价钱,他给沈若兰买细布衣裳、买绣花鞋、买铜镜木梳,把那个女人养得白白嫩嫩的。
凭什么?
这一切本来都应该是他高文的!
高文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王氏正在劈柴……没错,现在家里的柴都得王氏自己劈。
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砍在木头上,累得满头大汗。
高文看了她一眼,没有帮忙的意思。
他拄着拐杖出了院门,沿着村路往村西头走去。
村西头住着一户姓赵的人家,是隔壁大柳村嫁过来的赵寡妇的娘家。
赵寡妇的娘家有个哥哥,叫赵虎,是隔壁大柳村的猎户。
这人高文见过几次,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大得隔一条街都能听见。
赵虎在大柳村的名声不太好,据说手脚不太干净,经常把别人陷阱里的猎物据为己有,村里人敢怒不敢言。
高文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他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到了大柳村村口。
村口有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高文拄着拐杖走过去,拱了拱手:“请问赵虎家住哪儿?”
那闲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瘸腿上停了一瞬,嘴角撇了撇,往村子里面努了努嘴:“往里走,最破的那个院子就是。”
高文顺着闲汉指的方向走进去,果然看见了一座破败的院子。
院墙是用黄泥垒的,好几处都塌了,院子里杂草丛生,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在草丛里刨食。
院门敞开着,屋里传来一阵粗嗓门的叫骂声。
“你个懒婆娘!让你烧水烧了半天还没烧开?老子昨晚打的兔子呢?让你收拾你收拾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