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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偷公家东西

    陈文华记得,库房第三排,靠墙角的位置,码着一批铜阀。

    上个月从省物资局调拨过来的。

    型号大,铜芯实。

    账面上挂了快一个月,下头单位一直没来领用。

    他记得清楚。那批一共四十六个,登记在册,封了条。

    可这种没人催、没人领的呆滞货,在账上能挂多久?

    三个月?

    半年?

    年底盘库,谁会一个一个去数封条还在不在?

    废品市场上,铜料的价钱一直在往上蹿。

    前阵子他陪人去卖过一回废电缆,亲眼见那收购的过秤、报价。

    那几个阀门的铜芯要是拆下来……

    少说几百块。

    这个念头头一回冒出来的时候,陈文华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指尖发凉。

    偷公家东西。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一过,他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那是要坐牢的。

    物资局丢东西,第一个查的就是经手人。

    账目对不上,封条少了,顺藤摸瓜,三下两就能查到他头上。

    他疯狂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绝对不行。

    他陈文华再落魄,也是个小科员,这种事,想都不能想。

    他站起身,抓过外套往身上套,手一抖,袖子半天没穿进去。

    走到门口,手按在灯绳上,正要拉灭。

    视线又飘回那排库房。

    夜里头,库房的窗户黑着。

    那批铜阀就码在里头,封着条,躺在账面上,谁也想不起。

    陈文华的手悬在灯绳上。

    灯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片库房窗子,站了足有一分钟。

    最后,他咬了下后槽牙,拉灭灯,反手带上门,锁了。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很慢。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九百块。月底。

    顾二那张笑脸。

    陈国海的视线。

    刘雨薇嘴里那个名字。

    一圈一圈地转。

    转到最后,总绕回库房角落那批铜阀上。

    他越想驱赶,那批铜阀就越是清楚。

    “想啥呢,差点撞上。”

    前头有人吆喝。

    陈文华一个激灵,捏死了闸。

    车头差半尺就撞上一个推板车的老头。

    “走路看着点!”老头骂骂咧咧地推车过去。

    陈文华扶着车把,愣在原地。

    心口砰跳。

    不是被吓的。

    是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盘的全是怎么把那批阀门的铜芯弄出来,找哪个废品站,拆下来用啥工具,什么时候动手不容易被人撞见。

    他自己都被吓住了。

    老头推着板车,走远了。

    陈文华还扶着车把,杵在路灯底下没挪窝。

    他心惊,这念头,什么时候已经盘到这么细了。

    他自己都答不上来。

    只清楚一桩,打那天蹲在库房门口起,这念头就赖在脑子里,撵都撵不走。

    接下来三天,他白天照常上班,填报销单,核入库账,跟老科员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

    可账本上的数字一行行过眼,过着过着,就串成了另一笔账。

    一个铜阀,铜芯实,拆下来七八斤。

    废品站收铜,一斤十五块。

    一个阀门,就是一百出头。

    库房第三排墙角那批,六个,同型号,封着条,码在木箱里。

    六个全倒出去,能换小一千。

    陈文华在心里掂了又掂。

    他用不着六个全拿。

    拿三个,三百多块。再添上抽屉铁皮盒里那不到一百,凑一凑,顾二要的九百块利息,就能糊过去。

    顾二上回在茶馆里那副慢条斯理的做派,他这两天一闭眼就浮上来。

    末了还添一句,你们单位,我熟。

    熟。

    就这一个字,把陈文华后半夜的觉都搅没了。

    那人真要踏进单位大门,当着满办公室的人把账本一摊,他这身皮就算扒了。

    剩下那三个阀门,原样码着,封条不动。

    年底盘库,谁会一个去数那墙角的呆滞货。

    至于账面……

    这正是他不慌的地方。

    库房的进出账,归他管。做一笔出库单,写上“调拨城北分站”,太容易了。

    供应站底下七八个分站,物资你来我往地调拨,本就是常事。

    账上记一笔货调出去了,下头分站一两个月后才报到货,这中间的空档,没人盯。

    等风声过去,他手头宽裕了,再悄悄把铜料钱补上,重新进一批同型号的入库。

    神不知,鬼不觉。

    这套盘算,他在脑子里推演了不下十遍。

    每推一遍,那道坎就矮一截。

    第三天傍晚,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了。

    老科员把算盘往抽屉里一塞,搭了件外套:“小陈,还不走?”

    “再核两笔账。”陈文华扯出个笑。

    “行,你忙。”

    门带上了。

    陈文华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透。

    库房那排窗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起来。

    拉开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副劳保手套,他抽出来,塞进公文包。

    锁上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没人。他放轻了步子,贴着墙根,往库房那头挪。

    库房的铁门虚掩着,白天搬货没扣严。

    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敢开灯。

    灯一亮,窗户透出去,院那头值班室的老头隔着空地就能瞧见。

    从公文包里摸出手电,用手指拢着光头,只放出一道细亮,贴着地面往里照。

    两排货架从左右压过来。各型号的阀门、管件、铜芯电缆,码在木架上,封着条。

    他凭记性往最里头那排走,数着货架的格子。

    到了。

    蹲下来。

    手电的光扫过木箱侧面那张标签,规格、型号、入库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光头在那行入库日期上顿了顿。

    这批货,进来已经一个月零几天。

    按供应站的物资流转章程,超过两个月没人领用的货,要列进闲置资产清单上报处理。

    可那处理的流程,他经手过,乱得很。

    账目核销是一码事,实物处置又是另一码事,中间隔着大半年的空档。

    这空档里头,少一个两个,账上对不出来,库里也没人逐个去翻。

    他蹲在水泥地上,手电照着那六个铜阀。

    脑子里两个动静,搅在一处,谁也压不住谁。

    一个在喊:只要碰了这批货,就再没有回头路。

    另一个,比头一个还冲:顾二的电话,下礼拜照样打来。周至德那张嘴,哪天撬开了,照样把他供出去。到那天,照样没有回头路。

    那两个声音在脑壳里搅了不到一分钟,终究是后一个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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