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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这周抽个空,把库房盘一盘

    陈文华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他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竖起耳朵往外听。

    院子那头值班室没动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再就是自己的心跳。

    确认没人,他才把手伸进木箱。

    铜阀压手,凉得渗人。一个,两个,三个。塞进包里,刚好填满。他没敢多拿。剩下三个,他一个一个码回原位,按当初封条朝外的样子摆正,又把木箱往货架底部一推,推到原来那道灰印子上。

    站起身,腿蹲麻了,他扶着货架缓了两秒,摸黑往门口挪。

    到了门边,手按上铁门,他回头扫了一眼那排货架。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清楚自己刚动过的是哪一格。

    门带上,反锁。钥匙串在兜里轻轻一碰,他赶紧用手按住,没让它响。

    第二天是礼拜六。

    陈文华起了个大早,骑车出了城。

    郊那家废品收购站,他打听过,偏,老板不爱多问。

    一个多钟头的路,把他后背的汗蹬出来一层。

    收购站在一条土路尽头。

    胖老板正蹲在磅秤边上扒拉一堆废电线。

    陈文华把车支好,从公文包里把那三个铜阀一个掏出来,码在水泥台上。

    胖老板抬头瞄了一眼,本来没当回事。

    可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他停住了。翻过来,看了看阀身底部那行出厂钢印,又抬头把陈文华从头扫到脚。

    “小伙子。”胖老板把铜阀搁下,“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公家的。钢印都没磨。”

    陈文华心口一缩。

    可他脸上撑住了。

    “单位淘汰的废品。”他听见自己开口,词儿是早就在路上想好的,“我管后勤,领导让我来处理。”

    胖老板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几秒钟,陈文华的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怕老板下一句问出“哪个单位”“开没开介绍信”,那他这趟就栽了。

    可胖老板末了笑了。

    “行。”老板把铜阀往磅秤上一搁,“废品就废品。按废铜价收,一斤十四,不还价。”

    陈文华没敢吭声,怕一开口露怯。

    三个铜阀过秤,磅秤指针晃了晃,停在三十斤上。胖老板从腰里掏出一卷皱钱,蘸着唾沫数,四百二十块,拍到他手里。

    陈文华胡乱往兜里一塞,跨上车就蹬。头也没回。

    ……

    头一回得了手,第二回那道坎就矮了一大截。

    接下来这一礼拜,陈文华白天照常坐在工位上填报销单、核入库账,跟老科员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

    一切照旧。

    可到了傍晚人走光,他就又往库房那头挪。

    第二回拿的是两卷工业铜芯电缆。

    那东西沉,他分两趟从库房搬到自行车后座,用麻袋裹严实,绑了三道绳。

    骑出去卖,换回来九百多。

    第三回是一批报废的铝制管件。账上早注销了,实物还堆在库房西墙根没处置。

    这批最稳当账面上压根没数了,少多少都对不出来。

    铝不值钱,可架不住量大,一麻袋一麻袋过秤,又凑了三百出头。

    三趟下来,将近两千块。

    陈文华把钱摊在出租屋的床上数。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码成几摞。

    两千块。

    这辈子他还没一回手里攥过这么多现钱。

    可这钱烫手。

    他数完,又一张塞回铁皮盒,盒子塞到床板底下,上头压了块砖。

    寄钱那天,他特意挑了个午休的空档,跑到城东那个不起眼的小邮局,为什么不当面去,完全是因为钱不够,他心虚。

    汇款单填了三遍才填对。

    本金利息他算了又算,先寄一千三过去。

    剩下那点,他想留着应急。

    填到附言那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上一行,“余款月底前结清”。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汇款单推进窗口。

    柜台后头那姑娘头都没抬,盖章,撕单,把回执递出来。

    “收好。”

    陈文华接过回执,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内兜。

    走出邮局,太阳正毒。他眯着抬头看了天,胸口那块石头,松了半边。

    至少月底那一关,糊过去了。

    可顾二那头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往常他这种人,钱给晚一天都要打电话来阴阳怪气几句。这回钱寄到,连个电话都没来。

    陈文华在工位上坐了三天,那台分机电话响一回他心就提一回,可没一回是顾二。

    第四天上午,单位收发室的老周头把一封信扔到他桌上。

    “小陈,你的。”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陈文华拿起来,捏了捏,薄。

    他扭头看了眼老科员,那位正埋头打算盘。

    撕开。

    里头就一张纸。是顾二的收条。本金、利息、已收一千三,写得清楚楚,底下按了个红指印。

    陈文华松了口气。

    可翻过来,收条背面,多了一行字。

    “还差的,下月五号之前。”

    例会上站长那句话,就是这天早上甩下来的。

    “这周抽个空,把库房盘一盘。”站长扫了一圈会议室,“省物资局下了通知,要各站提前搞一次突击盘点。别等上头来人查了,临时抱佛脚。”

    陈文华坐在后排,手里那支笔停在报销单上。

    “盘点”两个字一出口,他后背先凉了半截。

    脸上没动。

    他低着头,把那行没写完的字补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个小墨点。

    旁边老科员“哦”了一声:“又盘?上回盘完才仨月。”

    “上头临时通知的,你跟谁说理去。”站长说道,“小陈,你管入库账,这回你下库房。再叫龚师傅搭把手,他熟。”

    陈文华应了声“好”。

    ……

    盘点定在礼拜三。

    那两天,陈文华夜里没怎么合眼。

    他在脑子里把库房第三排那格过了无数遍。

    木箱里剩三个铜阀,封条朝外,按原样码着,木箱推回货架底,对着原来那道灰印子。

    账面上记的是六。

    实物只有三。

    差三个。

    他翻来覆去地想补救的法子。做一笔出库单,补上“调拨城北分站”?

    可盘点是当场对实物,账上凭空多一笔出库,龚师傅一查调拨存根,对不上,反而露馅。

    不做出库单,那账就是六,实物就是三。

    横竖堵不上。

    他唯一的指望,是龚师傅二十年的老经验里头,这种呆滞货从来没人细数过。

    盘点几百号品类,谁会蹲在墙角,把一个木箱里的铜阀一个一抠出来点?

    多半是念个账面数,瞄一眼木箱在不在,打个勾,过。

    他赌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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