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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我去试试,他兴许能念点旧情

    从公安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陈国海骑着车,往家蹬。

    脑子里反复转着老赵的话。

    全额退赃,谅解书。

    退赃的钱。两千多。他和李秀梅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刨去给陈文华办婚事垫的钱,可能也就这个数。

    要是全填进去……

    谅解书去求谁?

    求供应站的站长?

    求物资局的领导?

    人家凭什么给你开这个条子?

    盗窃公物,数额不小,又是现行犯。

    陈家有什么面子让人家高抬贵手?

    家里的灯亮着。

    李秀梅坐在堂屋的方桌边。

    桌上没摆饭,她听见院门响,猛然抬起头。

    陈国海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里,没锁。

    走进堂屋,在李秀梅对面坐下。

    李秀梅看着他。她没问。

    光看他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抖。没有哭声,只有那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陈国海坐着,看着对面的妻子。

    “国海。咋办?”

    “退赃。”陈国海开口,“把钱补上。再……去求他们单位,写个谅解书。”

    李秀梅把手从脸上拿开,“求谁?咋求?人家能答应吗?”

    “不知道。”陈国海盯着桌面,“总得去试。”

    “那钱……”

    “家里还有多少?”陈国海问。

    李秀梅嘴唇哆嗦了一下。“存折上……七千出头。是给文华结婚的……”

    七千。陈国海闭了闭眼。

    退赃只要两千多。可剩下的钱呢?

    陈文华判了刑,工作铁定没了。

    出来以后呢?

    一家人的吃喝,文华媳妇要是知道了这事,还能不能过下去?

    楼梯传来响动。

    陈秀春站在楼梯拐角,露出半边身子。

    她没下来,就那么站着,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屋这边。

    李秀梅也看见了女儿,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那……那我明天就去求。去供应站,找他们领导。磕头下跪,我也求他们写那个纸!”

    陈国海抬起眼皮,“你去单位求,还不嫌丢人吗?”

    李秀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监守自盗。”陈国海一字一字往外挤,“管着出入库的人,自己偷库房的东西。性质恶劣不恶劣?你去磕头下跪,人家就肯写那张谅解书了?”

    李秀梅没接话。

    “你当初……”陈国海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没往下说。可那半句悬在半空,比说了还沉。

    李秀梅的脸,血色一点一点褪。她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摔,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陈国海看着她。

    看了半晌,他把目光挪开,“你要早管管他,至于变成这样子么?”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来回锯着李秀梅的心。她捂着脸,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现在说这个,有啥用?”

    有用没用,话已经出口了。

    堂屋里静下来。

    楼梯拐角那儿,陈秀春还站在阴影里。

    下头那两个人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钻进她耳朵里。

    监守自盗。

    求人写谅解书。

    张韬。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陈秀春的后背一僵。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

    张韬跪在陈家门口,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咚咚响。

    是她先骂的。她站在门槛里头,指着他的鼻子骂“赖皮狗”,骂“不要脸”。

    母亲在旁边帮腔,说他克父克母,是个灾星。

    那时候张韬抬起头,额头磕出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看着她,没吭声。

    那眼神,陈秀春这辈子忘不掉。

    不是恨。是空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张韬是来求陈国海帮他找份工的。

    他饿了三天了。

    可她和母亲把他骂走了。陈国海在里头听着,一声没吭。

    现在呢?

    陈文华进去了,偷公家的东西,坐牢的罪名。

    他们陈家,要去求张韬。

    求那个曾经被他们踩在泥里的人。

    陈秀春把手从栏杆上挪开,掌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她想起上个月在街上远远见过张韬一回。他从五金厂那边出来,身后跟着两三个人。穿着件半新的夹克,步子迈得稳当。

    路过他身边的人,有打招呼的,有点头的。

    没一个人再叫他“灾星”。

    陈秀春站在楼梯上,浑身发冷。

    堂屋里,李秀梅问道。

    “那怎么办?总不见得……就看着他被判刑吧?两年起步啊国海。两年出来,人就毁了。”

    陈国海没说话。

    “张韬……他厂子跟物资局有合作。郑局长那儿,他说得上话。要是物资局那边肯松口,供应站那边……”

    “你想得倒美。”陈国海打断她。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走了两步。

    “当年咱们怎么对他的,你忘了?”

    李秀梅没吭声。

    “撵出去的。断绝关系的。过年连口热汤都没给他喝过。”陈国海背对着,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要去求他?”

    李秀梅猛然站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拿个法子啊!坐在家里等,等法院传票上门吗?!”

    陈国海转过身。

    他看着李秀梅。看着这个跟他过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可那双眼睛,这会儿烧得通红,像要吃人。

    过了一会儿,他摆了摆手。“我去。”

    “啥?”

    “我去。”陈国海走到门边,把挂在门钩上的外套摘下来,“我去试试。他……兴许能念点旧情。”

    旧情。

    这俩字出口,陈国海自己都觉得烫嘴。

    什么旧情?

    是把他养大的情分?

    是那十几年叫爹叫妈的情分?

    还是他陈国海躲在屋里头、任由老婆孩子欺负他、一声不吭的“情分”?

    没脸提。

    可不提,他能怎么办?

    陈国海系上外套扣子,手指头哆嗦,扣了两回才扣上。

    他拉开堂屋门。

    “饭都不吃一口?”李秀梅追到门口。

    陈国海没回头。“不吃了。”

    李秀梅还站在门口。

    “国海。”她喊了一声。

    陈国海听见这声,动作顿了顿。

    “你……好好说,别……别硬顶。”

    陈国海没应。

    他直起身,跨上车,蹬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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