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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是你们求我,主动权在我这儿

    “陈文华进门,我就被赶出去了。”张韬还在说,“大家都要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我认。但是后来呢?”

    “陈家的所作所为,你应该很清楚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扯。

    张韬没催。

    过了足足五分钟。

    陈国海抬起头。

    “我知道,这段时间……不管是你妈……”

    “不是,你陈姨。还有秀春和文华,对你都很过分。”

    陈国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遍。

    “也包括我。”

    “我没有想要辩解的意思。我也晓得,我们做的这些事情,无法弥补。”

    他脑子里翻过李秀梅在饭桌上摔碗的动静,翻过陈秀春指着张韬鼻子骂街的泼辣样,翻过他自己躲在里屋抽闷烟、装聋作哑的窝囊相。

    桩桩件件,全是烂账。

    “我已经离开陈家了。”张韬说道,“你们看不起我,我认。”

    陈国海没接茬,头又低了下去。

    “但是却要一直都盯着我。”张韬的话听不出火气,“我做生意,从没打过陈家的旗号。五金厂这摊子事,从收破烂到接省里的单子,都是我自己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而陈家呢?一步步给我使绊子。”

    陈国海的肩膀塌了下去。

    “顺德谭老板那条线,谁在中间搅和的?大柳树路检查站,谁去递的话?”张韬盯着陈国海花白的头发,“这些事,不用我一件件掰扯吧。”

    陈国海的脸皮抽了一下。

    这些事,他门儿清。

    李秀梅在背后搞的小动作,陈文华在中间传的闲话,他就算没亲眼见,也听了个满耳。

    当时他斥责过,却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举动简直是往死里逼张韬。

    顺德那回,要不是张韬自己机灵,谭老板那条线就断了。

    大柳树路检查站,要不是孙昊跑得快,那车货就得被扣在荒郊野岭。

    这些烂事,都是陈文华在背后捅的刀子。

    陈文华见不得张韬好,见不得张韬挣钱。

    这种心思,陈国海现在才看透。

    “能有今天,是不是陈文华咎由自取?

    陈国海无言以对。

    他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看守所里的陈文华就等着判刑。两年起步,出来人就毁了。刘雨薇那边要是晓得这事,婚事立马就得黄。

    陈家在这个县城里,再也抬不起头。

    不走,坐在这儿挨张韬的剜,每一句都戳在肺管子上。

    张韬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

    不吵不闹,不摔东西不骂娘,把账一笔一笔摆在桌面上。

    从始至终,都是陈家不肯放过张韬。陈文华走到今天这一步,偷公家东西,借高利贷,正如张韬所说,是咎由自取。

    陈国海的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良久。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陈国海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抽干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他在厂里带过几十个徒弟,从来没低过头。今天在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把脊梁骨弯到了底。

    张韬看着陈国海。

    这个曾经把他赶出家门的养父,现在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

    张韬心里没有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可以帮你跟郑局长带句话。”张韬开口。

    陈国海猛然抬起头。

    他盯着张韬,满脸的不敢置信。

    郑国平是物资局局长。供应站是物资局的下属单位。只要郑国平点头,谅解书就是一张纸的事。

    陈国海跑断了腿都摸不到的门槛,张韬一句话就能搭上。

    “真的?”陈国海追问。

    “但不是现在。”

    陈国海前倾的身子僵在半空。

    “我过几天要出趟远门。”张韬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护照和几张报关单,拍在桌上,“我在苏联还有生意要做,七千只电子表,那边拖不起。”

    陈国海盯着那本护照,喉咙发紧。

    苏联。

    他这辈子连省城都没去过几趟,张韬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国外。

    跟老毛子做买卖,那是省里大外贸公司才敢碰的盘子。

    七千只电子表,那得是多大一笔钱?

    陈国海在心里扒拉了一下算盘,算出来的数字让他后脊梁发凉。张韬现在的身家,早就不是他能估摸的了。

    “我不可能因为陈文华的事情改期。”张韬把报关单收回抽屉,“等我回来,我会去跟郑局长谈谈。”

    陈国海急了。

    “能不能稍微快一点?老赵说越快越好。越早出具谅解书,量刑的时候越有利。要是能早点……”

    “早点怎么?”

    张韬笑了。

    “陈叔。”张韬叫了一声,“现在是你们求我。主动权在我这儿。”

    “如果你觉得太晚了,你大可以去求别人。物资局的大门敞着,你随时可以去排队。”

    陈国海愣住了。

    他不敢反驳。

    求别人?

    他拿什么去求?

    “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报复陈文华。”张韬盯着陈国海,“当然,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我只是觉得,该给陈文华长点记性。偷公家的东西,借高利贷。这次不让他吃点苦头,下次他敢去抢银行。”

    陈国海看着张韬的脸。

    那张脸年轻,轮廓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心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

    拿什么身份劝?

    骂?

    拿什么资格骂?

    “我这么说吧。”张韬把陈国海从那种无措的茫然里拽了出来。

    “陈文华从顺德那件事开始,到今天这一步,你真觉得是运气不好?”

    “每一次,他都觉得我能赢。每一次,他都觉得不用付出代价。”

    这话像把钝刀子,在陈国海心口上慢慢拉。

    是啊。

    每一次出手,都没成。

    每一次没成,陈文华都没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觉得是张韬走了狗屎运。

    “借高利贷还不上,就去偷公家的东西。偷了一次没被发现,就偷第二次。偷了第二次没被发现,就偷第三次。”

    陈国海的肩膀塌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来了。陈文华上个月有阵子手头挺阔。

    买了双新皮鞋,李秀梅问他哪儿来的钱,他说是单位发的补贴。

    补贴?

    单位什么时候发过那么厚的补贴?

    他当时就该警觉。可他没往心里去。或者说,他压根没想去深究。

    “他胆子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养大的。你让他尝到一次甜头,他就会去找第二次。第二次没出事,他就会去找第三次。直到撞上南墙。”

    “你让我给他帮忙。”张韬盯着他,“我帮。但帮不是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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