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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该吃的苦,让他吃

    陈国海整个人僵在那儿。

    “谅解书不是免罪金牌。”张韬一字一句,“它是一个从轻情节。懂吗?从轻。不是免罪。”

    陈国海当然懂。

    他是厂里的老师傅,干了半辈子,什么规矩不清楚?

    谅解书能减轻处罚,但不能抹掉罪行。

    偷了就是偷了,判不了全刑,也得蹲上一段。

    “在看守所里多待几天,对他不是坏事。从轻的底线,是让他记住教训。记不住,下次他敢去抢银行。”

    陈国海想反驳。

    想说孩子还年轻,在看守所里多待一天都是煎熬。

    想说陈文华回家待了几年,那里头的环境他肯定受不了。

    想说能不能再快点,早点把人弄出来。

    这些话到了嘴边,滚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因为张韬说的每一句都在点上。

    陈文华今天走到这一步,他陈国海有责任。李秀梅有责任。是他们惯着,护着,闯了祸就替他擦屁股。

    可说到底,是陈文华自己一步一步选的。

    每一次选择,他都选了那条最省力、最不用担责的路。

    然后他们这个做父母的,就真的以为那些后果不用他承担。

    从来没让他真正为自己的选择付出过代价。

    所以胆子才会越来越大。

    过了很久。

    “我答应。”陈国海开口。

    “我答应。让他……在里面多待几天。该吃的苦,让他吃。”

    张韬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很轻。

    可陈国海觉得,像有块石头从胸口挪开了半分。又像另一块更沉的,压了下来。

    “不过。我也只是答应替你们带句话。跟郑局长说说。”

    陈国海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至于成不成,不是我这一句话能够决定的。供应站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这三个字,陈国海刚才从没想过。

    在他眼里,供应站是失主,是苦主,是需要去求的那方。

    可张韬这么一提,他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弯……

    供应站的站长,此刻在干嘛?

    他得向上级写情况说明。

    得写事情经过,写损失金额,写内部追查的过程。

    还得自我检讨,检讨内部管理为什么有漏洞,为什么让人钻了空子。

    龚师傅呢?老头干了二十年,这次盘点是他负责。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哪怕不是他的责任,也得担个领导不力的名头。档案里得记上一笔。

    整个站呢?因为这事被物资局内部通报。年底的评优评先,全泡了汤。

    奖金受影响,评级受影响,全站上下百十号人,谁都捞不着好。

    这些,陈国海之前根本没往脑子里去。

    他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家,怎么求人高抬贵手。

    陈国海当然清楚。

    他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门道没见过。

    体制内的事,牵一发动全身。

    一个人犯错,上上下下跟着挨批。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陈叔,你也是在体制内待了这么长时间的人。”张韬问道,“你应该很清楚的,对吧?”

    陈国海没吭声。

    他很清楚。

    人家凭什么给开谅解书?凭什么替他儿子说话?

    偷的是人家的东西,坏了人家的考评,让人家年底抬不起头。

    现在求上门来,说给写个条子?

    凭什么?

    张韬能带句话。话能带到郑国平面前。

    郑国平会听。

    然后呢?

    郑国平得考虑供应站站长的态度。

    站长会答应吗?

    凭什么答应?

    为了一个陈文华,得罪站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

    让自己的管理水平在上级领导眼里打折扣?

    就算郑国平压下来,站长不得不答应。

    那张谅解书写出来的时候,站长心里那根刺,能拔掉吗?

    供应站上上下下那口怨气,能消掉吗?

    陈国海脑子里翻江倒海,公家的东西被监守自盗,这事儿根本不是赔了钱就能一笔勾销的。性质太恶劣了。

    他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见过类似的事。

    谅解书这东西,说到底不是拿钱或者人情能买来的。

    它需要受害单位心甘情愿地盖章。

    而心甘情愿的前提,是加害方的诚意足够让受害方觉得,给出这份宽容是值得的。

    陈文华的诚意在哪儿?

    陈国海想起老赵在公安局走廊里提过的一嘴。

    审讯室里,民警问陈文华问急了就拿后脑勺对着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

    这份沉默,在民警眼里是抗拒,在受害单位眼里,就是最大的不尊重。

    偷了人家的东西,害得人家全站挨批,连句软话都没有,连个深刻的检讨都不肯写。

    陈国海把脸埋进手掌里,狠狠搓了一把。

    “陈叔。”

    张韬开了口。

    陈国海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你回去跟陈姨说清楚。谅解书不是免罪金牌。就算供应站愿意出,检察院的量刑建议里,也只是多一个从轻情节。”

    陈国海喉结滚了一下。

    “该怎么判,还是要怎么判。可能从两年变成一年。可能从实刑变成缓刑。但不可能一笔勾销。”

    “具体什么情况,全看他的运气。我把话说白了,省得你们到头来觉得我张韬没尽力,在中间耍了滑头。”

    陈国海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不怕把话说难听,就怕给了希望又让人绝望。

    张韬把底线亮得清清楚楚,这是办事的人该有的规矩。

    楼下传达室,老周头正拿着扫帚扫院子。

    他抬头瞅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摇了摇头。

    旁边刚下夜班的几个工人凑过来,递了根烟。

    “周叔,刚才上去那老头谁啊?看着面生。”

    老周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张厂长以前家里的。具体啥关系,别瞎打听。”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问。

    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张厂长现在是什么人物?

    省里挂过号的青年企业家,跟物资局郑局长都能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能大半夜跑来求他的,肯定是遇上了天大的麻烦。

    “张厂长这人心软。”一个年轻工人嘀咕了一句,“换了我,以前那些破事,早把人轰出去了。”

    老周头拿扫帚把敲了敲地。“干活去。张厂长的事,轮得到你们操心?”

    工人们哄笑着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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