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海整个人僵在那儿。
“谅解书不是免罪金牌。”张韬一字一句,“它是一个从轻情节。懂吗?从轻。不是免罪。”
陈国海当然懂。
他是厂里的老师傅,干了半辈子,什么规矩不清楚?
谅解书能减轻处罚,但不能抹掉罪行。
偷了就是偷了,判不了全刑,也得蹲上一段。
“在看守所里多待几天,对他不是坏事。从轻的底线,是让他记住教训。记不住,下次他敢去抢银行。”
陈国海想反驳。
想说孩子还年轻,在看守所里多待一天都是煎熬。
想说陈文华回家待了几年,那里头的环境他肯定受不了。
想说能不能再快点,早点把人弄出来。
这些话到了嘴边,滚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因为张韬说的每一句都在点上。
陈文华今天走到这一步,他陈国海有责任。李秀梅有责任。是他们惯着,护着,闯了祸就替他擦屁股。
可说到底,是陈文华自己一步一步选的。
每一次选择,他都选了那条最省力、最不用担责的路。
然后他们这个做父母的,就真的以为那些后果不用他承担。
从来没让他真正为自己的选择付出过代价。
所以胆子才会越来越大。
过了很久。
“我答应。”陈国海开口。
“我答应。让他……在里面多待几天。该吃的苦,让他吃。”
张韬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很轻。
可陈国海觉得,像有块石头从胸口挪开了半分。又像另一块更沉的,压了下来。
“不过。我也只是答应替你们带句话。跟郑局长说说。”
陈国海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至于成不成,不是我这一句话能够决定的。供应站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这三个字,陈国海刚才从没想过。
在他眼里,供应站是失主,是苦主,是需要去求的那方。
可张韬这么一提,他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弯……
供应站的站长,此刻在干嘛?
他得向上级写情况说明。
得写事情经过,写损失金额,写内部追查的过程。
还得自我检讨,检讨内部管理为什么有漏洞,为什么让人钻了空子。
龚师傅呢?老头干了二十年,这次盘点是他负责。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哪怕不是他的责任,也得担个领导不力的名头。档案里得记上一笔。
整个站呢?因为这事被物资局内部通报。年底的评优评先,全泡了汤。
奖金受影响,评级受影响,全站上下百十号人,谁都捞不着好。
这些,陈国海之前根本没往脑子里去。
他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家,怎么求人高抬贵手。
陈国海当然清楚。
他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门道没见过。
体制内的事,牵一发动全身。
一个人犯错,上上下下跟着挨批。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陈叔,你也是在体制内待了这么长时间的人。”张韬问道,“你应该很清楚的,对吧?”
陈国海没吭声。
他很清楚。
人家凭什么给开谅解书?凭什么替他儿子说话?
偷的是人家的东西,坏了人家的考评,让人家年底抬不起头。
现在求上门来,说给写个条子?
凭什么?
张韬能带句话。话能带到郑国平面前。
郑国平会听。
然后呢?
郑国平得考虑供应站站长的态度。
站长会答应吗?
凭什么答应?
为了一个陈文华,得罪站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
让自己的管理水平在上级领导眼里打折扣?
就算郑国平压下来,站长不得不答应。
那张谅解书写出来的时候,站长心里那根刺,能拔掉吗?
供应站上上下下那口怨气,能消掉吗?
陈国海脑子里翻江倒海,公家的东西被监守自盗,这事儿根本不是赔了钱就能一笔勾销的。性质太恶劣了。
他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见过类似的事。
谅解书这东西,说到底不是拿钱或者人情能买来的。
它需要受害单位心甘情愿地盖章。
而心甘情愿的前提,是加害方的诚意足够让受害方觉得,给出这份宽容是值得的。
陈文华的诚意在哪儿?
陈国海想起老赵在公安局走廊里提过的一嘴。
审讯室里,民警问陈文华问急了就拿后脑勺对着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
这份沉默,在民警眼里是抗拒,在受害单位眼里,就是最大的不尊重。
偷了人家的东西,害得人家全站挨批,连句软话都没有,连个深刻的检讨都不肯写。
陈国海把脸埋进手掌里,狠狠搓了一把。
“陈叔。”
张韬开了口。
陈国海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你回去跟陈姨说清楚。谅解书不是免罪金牌。就算供应站愿意出,检察院的量刑建议里,也只是多一个从轻情节。”
陈国海喉结滚了一下。
“该怎么判,还是要怎么判。可能从两年变成一年。可能从实刑变成缓刑。但不可能一笔勾销。”
“具体什么情况,全看他的运气。我把话说白了,省得你们到头来觉得我张韬没尽力,在中间耍了滑头。”
陈国海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不怕把话说难听,就怕给了希望又让人绝望。
张韬把底线亮得清清楚楚,这是办事的人该有的规矩。
楼下传达室,老周头正拿着扫帚扫院子。
他抬头瞅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摇了摇头。
旁边刚下夜班的几个工人凑过来,递了根烟。
“周叔,刚才上去那老头谁啊?看着面生。”
老周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张厂长以前家里的。具体啥关系,别瞎打听。”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问。
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张厂长现在是什么人物?
省里挂过号的青年企业家,跟物资局郑局长都能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能大半夜跑来求他的,肯定是遇上了天大的麻烦。
“张厂长这人心软。”一个年轻工人嘀咕了一句,“换了我,以前那些破事,早把人轰出去了。”
老周头拿扫帚把敲了敲地。“干活去。张厂长的事,轮得到你们操心?”
工人们哄笑着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