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位于城市边缘那间不起眼的旧书店地下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书店是沈砚经营多年的掩护,地下室则被他改造成了集修复工作室、临时居所和安全屋于一体的据点。墙壁上布设着简易却有效的隔灵符阵,能最大程度隔绝内部灵异能量的波动,也能预警外界的窥探。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草药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只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林瑶和那位东北出马仙传人——胡烈,正各自占据一角,盘膝调息。
林瑶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之前在黄泉路能量侵蚀下痛苦挣扎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她周身隐隐有淡青色的灵光流转,显然是在努力消化体内残留的异种能量。胡烈则显得更加粗犷些,他赤裸的上身纹着复杂的仙家图腾,此刻那些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起伏,散发出灼热的气息,与体内那股阴冷的黄泉路能量进行着拉锯。
听到开门声,两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林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放松,“怎么样?述职还顺利吗?”
胡烈也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沈老弟,没让人给穿小鞋吧?俺们在这边干等着,心里可不踏实。”
沈砚反手锁好门,激活了门后的几道警戒符箓,这才走到房间中央的小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因连续动用灵力和经历空间传送而有些疲惫的精神微微一振。
“不算顺利,但结果尚可。”他言简意赅地将述职会议上秦岳发难、自己以傩面净化术自证、最终指控撤销的过程说了一遍。他没有过多描述细节,但林瑶和胡烈都能从他平静的语气下,感受到那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是何等凶险。
“秦岳?那个老梆子!”胡烈啐了一口,满脸怒容,“俺早就看他不顺眼,仗着资历老,鼻孔朝天!竟敢污蔑你勾结地府叛军?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林瑶则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傩面净化术?你当众施展了?看来效果很好,连元老院都惊动了?”她记得沈砚之前提过,这门术法是他从古籍残篇中复原的,尚未完全掌握,更未打算轻易示人。
沈砚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杯壁上摩挲着。“元老会后半程并未露面,但会议刚结束,我就被直接传唤到了元老院。”
“元老院亲自召见?”林瑶和胡烈同时露出惊容。幽门元老,对于他们这些底层执行者乃至大多数判官而言,都是神秘莫测、高高在上的存在。
“三位元老。”沈砚补充道,语气平淡,却让另外两人更加屏息。“他们肯定了傩面术的价值,也提醒我幽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力量需慎用。”
地下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元老院的召见,既是认可,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意味着沈砚正式进入了幽门最高层的视野,未来的每一步,都可能引来更多的关注,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福兮祸所伏。”林瑶轻声总结,眉宇间带着忧色,“秦岳吃了这么大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元老院的态度…看似勉励,实则难测。”
胡烈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烦躁:“妈的,这幽门里头弯弯绕绕也忒多了!还不如跟那些没脑子的怨灵硬碰硬来得痛快!”
沈砚正要开口,忽然,他神色微动,抬手示意两人噤声。
只见他随身携带的那枚代表他见习判官身份的青铜印信,此刻正毫无征兆地散发出微弱的温热。印信表面那些原本沉寂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力般,开始缓缓流动,散发出淡淡的毫光。
同时,房间一角的阴影处,与之前在废弃工厂密室里相似的情景再次出现。浓郁的阴气汇聚,形成一个模糊的、由暗影构成的人形轮廓。那源自元老院的、古老而森严的秩序威压,再次弥漫在这狭小的地下空间内。
林瑶和胡烈瞬间绷紧了身体,如临大敌。他们能感觉到,这个阴影使者蕴含的力量,远超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灵异存在。
阴影使者没有五官的面部“转向”沈砚,那个苍老、平淡,不带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三人的脑海中响起:
“沈砚判官,元老会法令。”
一道微光自阴影使者抬起的模糊手臂中射出,没入沈砚手中的判官印。
判官印上的毫光骤然亮起,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数行以古朴篆文书写的文字,字迹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散发出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砚凝神看去,林瑶和胡烈也紧张地注视着光幕上的内容。
“查,近月以来,多地判官行事报告存疑,民间异人失踪案件频发,且有目击指证,疑有判官级人员与厉鬼邪祟过从甚密,行迹诡谲。此风不可长,有损幽门清誉,动摇阴阳平衡之基。”
“兹令,见习判官沈砚,暂领调查之职,厘清相关传闻真相。授临时调查权限,可凭此令查阅丙级及以下机密档案库。赐‘巡查处’临时判官印一枚,调查期间,享对应调查特权,遇紧急情况,可酌情处置。”
“此事关乎组织根本,望尔谨慎查证,毋枉毋纵,限期一月,直接向元老院负责。”
光幕上的文字缓缓消散,那枚悬浮在光幕下方的“巡查处”临时判官印虚影则凝实起来,化作一枚样式与沈砚原有印信相似,但细节略有不同,通体呈现暗银色的实体印信,落入沈砚手中。这枚临时印信触手冰凉,重量稍轻,但其中蕴含的某种权限波动却清晰可辨。
与此同时,沈砚感觉自己与原判官印之间的联系似乎被暂时覆盖了一层,多出了一套关于档案查阅、区域通行、紧急处置等相关的模糊规则信息流。
阴影使者在任务传达完毕后,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那弥漫的威压也随之消失。
地下室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台灯柔和的光线和三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调查判官与厉鬼勾结?”胡烈率先打破沉默,瞪大了眼睛,“俺滴乖乖,元老会让你去查自己人?还是这种敏感的事情!”
林瑶的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这任务…太不寻常了。让你一个见习判官去调查可能涉及资深判官的违纪事件,这本身就像是在走钢丝。而且,‘直接向元老院负责’,这等于把你放在了风口浪尖,也把你和幽门常规的管理体系隔离开了。”
沈砚低头看着手中这枚崭新的、泛着暗银色冷光的临时判官印,指尖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内里蕴含的特定权限波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锐利如刀。
判官与厉鬼勾结…
父亲留下的那封以血书写的警告信上,那触目惊心的字迹再次浮现在脑海:“…慎防…判官…非人…酆都…”
当时他并不完全理解“非人”所指为何,只以为是某种堕落或背叛。但现在,元老会下达的这个临时任务,几乎完美地与父亲血书中的警示对上了!
这不是巧合。
元老院是知晓了什么,才特意将这个任务交给他?还是说,他们也在利用自己,去探查某些他们自己不便直接出手的隐秘?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父亲当年卷入的“酆都计划”,以及他留下的警告,与眼下幽门内部正在滋生的毒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趟浑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危险。
但他没有退路。想要查明父亲失踪的真相,想要弄清楚“酆都计划”的始末,想要应对秦岳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威胁,这个临时任务,既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也可能是一个揭开重重迷雾的契机。
“这任务,我接了。”沈砚抬起头,目光扫过林瑶和胡烈,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准备一下,我们可能要活动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