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猛地抬起头。
李玄度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那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在昏暗的屋里格外醒目。
淑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声音又沙又哑：“皇上……”
李玄度走到榻边，在淑妃身旁坐下，伸手接过听琴手里的药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浓黑的药汁，又抬起头看着淑妃，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淑妃，是朕不好。朕这几日太忙，没有来看你。”李玄度的声音放得很轻。
“来，把药喝了。喝了药，身子才能好起来。”
他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淑妃嘴边。
淑妃已经很久没看到皇帝如此温柔的样子了，她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药碗里，漾开一圈涟漪。
她低下头，把那勺药含进嘴里，苦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吐出来。
李玄度又舀了一勺，再喂，淑妃又喝了。
一碗药，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完了。
听琴和画眉站在一旁，都低下了头，不敢打扰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画眉心里又酸又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些话实在不该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李玄度把空碗递给听琴，拿帕子替淑妃擦了擦嘴角。
淑妃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声音颤抖着：“皇上，臣妾还以为……以为您把臣妾忘了……”
“怎么会？”李玄度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和，“你为朕怀过孩子，不管孩子有没有保住，你都付出了心血，朕不会忘记你的辛苦。”
“这后宫里，谁要是敢看轻你，朕第一个不答应。”
淑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感动的泪。
她靠在李玄度肩上，轻轻地哭着，像是要把这几日的委屈都哭出来。
李玄度揽着她的肩，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皇上，臣妾以后……还能有孩子吗？”淑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害怕。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只是说道：“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子。朕……朕不会亏待你。”
他没什么心思，说更多的甜言蜜语来哄她。
毕竟，现在他的心里，真真切切的住进了一个人。
能说这些，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李玄度会赏赐些金银珠宝给淑妃。
除了这些，别的他也给不了了。
如果淑妃能安分守己，他会让她平静富足的度过余生。
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补偿。
……
映荷阁的赏赐，是在次日午时送到的。
赵全安亲自带人抬了三口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淑妃的院子里。
箱子打开，金灿灿的一片——赤金头面两套，白玉如意一对，上等锦缎二十匹，南海珍珠一匣，还有各色补品，血燕、阿胶、人参、鹿茸……塞得满满当当。
淑妃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面色怔忪。
她穿了一件丁香色的褙子，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比前几日精神了些，但眼底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娘娘，这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赵全安笑眯眯地行了一礼，“皇上说了，让娘娘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跟内务府说。等回宫之后，还有旁的事要跟娘娘商量。”
淑妃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替本宫谢过皇上。”
赵全安应了一声，带着人退下了。
听琴扶着淑妃回到屋里，画眉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不敢出声。
淑妃在榻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几口箱子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皇上给了这么多东西，是想补偿本宫吧。”
听琴刚想说什么，淑妃便摆了摆手：“你不用劝本宫。本宫心里明白。孩子没了，皇上再多的赏赐也换不回来。”
“可至少……他还记得本宫。这后宫里，多少人连被补偿的资格都没有。”
“就这样吧，本宫累了……”淑妃有气无力道。
听琴和画眉不再言语，依次上前伺候淑妃午歇。
……
明月居里，琴声又响起来了。
沈知意这几日像着了魔一样，一有空就坐在“绕梁”前面练琴。
柳琴师是个耐心的人，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指法，教她认谱、调弦、感受音色。
沈知意虽然是初学，但胜在认真，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练得手指都红了，也不肯停。
“娘娘，您歇歇吧。”碧桃心疼地看着她的手指，“再练下去，怕是要起茧子了。”
沈知意头都没抬：“起茧子了才好，说明功夫到了。”
她低头又拨了一个音，眉头皱了皱：“这个音怎么还是不对……柳琴师，是不是我手指的位置偏了？”
柳琴师凑过来看了一眼，温声指点：“娘娘把中指往前挪半分试试。”
沈知意依言调整，再拨，清越的音符在屋里轻轻回荡。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了！就是这个音！”
柳琴师笑着点头：“娘娘天赋极好，不过几日的功夫，已经能弹简单的曲子了，比许多人学一两个月还强。”
沈知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继续练。
她练的是柳琴师教的一首《秋风词》，曲调简单，但韵味悠长，很适合初学者。
她断断续续地弹了一遍，虽然中间磕了好几个地方，但总算完整地弹了下来。
“再练几遍，应该就能流畅了。”沈知意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来一遍，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拍手声。
她抬起头，李玄度正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笑意，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没想到你天赋不错。”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拨了一下琴弦，“朕记得你从未学过，这才几天，就能弹一整首曲子了。”
沈知意放下琴，笑嘻嘻地说：“有‘绕梁’在手，臣妾不敢不努力。”
“这琴要是落在臣妾手里弹不出好曲子，那岂不是暴殄天物？”
李玄度被她逗笑了，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油嘴滑舌。”
沈知意揉了揉额头，也不恼，歪着头看着他：“皇上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朝务不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