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葵树的提议，力力树认为没有问题。
在利克翼人族内，用不同身份的族人视角看待族群，的确能知道这个族群在管理方面的各个细节。
如何对待族人，甚至是比自己弱小的种族，见微知著，同样能判定他们未来会如何对待它们。
但力力树又觉得，让自己代入幼崽的身份看待族群，是有问题的，即使这个方法是刚开始是它想出来的。
因为在未来，如果寒潭真的带它们迁徙，真正生活在这里的身份是力力树，不是幼崽。
既然是它，它又为什么要以幼崽的视角看待族群？
难道不该以自己的身份和外形，来这里体验一圈吗？
切身的感受和意识的想法发生冲突，力力树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意识中的想法此刻变成了头尾相接的圆圈。
它想找葵葵树商量了。
恢复原来的身份在利克翼人族地玩，难道不好吗？
其他的不说，光是这个种族教育幼崽的方式，它真的没办法体验，太难受了。
风渊却不知道它此刻在纠结什么，只能看到力力树完全不接受任何建议，打定主意不理面前的族人。
正当他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身体控制权突然转移到他手中。
力力树的意识暂时脱离他的身体，并在临走前说道。
“我现在有事情要做，你来应付这个利克翼人，等我回来。”
风渊：！！！
神色转变，之前又直又硬的幼崽顿时软了下来。
握紧手上的弓箭，他下意识往面前的利克翼人身上扑，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老师……”
“我没有不喜欢上你的课，也没有不喜欢你，刚刚是因为……因为……”
他结结巴巴好一会儿，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力力树三令五申，不许说它接下来打算在这里玩一阵子，还是寒潭许可的，优先度比首领的命令还高。
但要是不说，它老是做出些奇奇怪怪的行为，颠覆他幼崽的形象。
风渊觉得，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
他现在暂时想不出折中的办法。
似乎就这么继续下去，直到族人自然发现，是最不需要纠结的方式。
……
那他的形象该怎么办？
负责户外训练的利克翼人接住幼崽，向上掂了掂。
这堂课开始之前，就有族人和他说过，幼崽最近因为训练强度大而身体劳累，情绪不好，让他适当放宽松，起码今天不要让他留堂。
所以刚刚风渊不理人，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没有发生这档子事，两个小时后训练结束，他就放幼崽去食堂吃饭。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刚刚幼崽以诡异的姿势和射箭方式，百发百中。
族内的教学不是花架子，以幼崽现在的年纪也学不会伪装。
一招一式从搭箭或射出，他看一眼姿势就能知道结果。
幼崽刚刚那几箭，别说命中靶心，有几次连离弦都做不到。
宛如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通过外力送入目标。
哪个利克翼人见过幼崽能射出拐角小于直角的箭？
和风渊刚刚向力力树求教的心态类似，他也想让幼崽多演示几遍，让自己看清楚。
“告诉老师，你刚刚那种姿势是怎么把箭射出去的？”
风渊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手心捏着弓把，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和反应，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脑袋埋进对方的颈窝。
不要问他，不要问他，不要问他……
他想学，力力树不肯教，自己还学不会呢。
事与愿违，他越不想说，面前的利克翼人越好奇。
“老师没有说你做的不对，你刚刚射箭的姿势真的是帅极了，所以老师也想再看一看，学一学，幼崽能满足老师的心愿吗？”
为了让幼崽不再害羞，说点谎话也不是不行。
风渊此前一直在偷偷研究新的射箭姿势，他不是不知道。
幼崽自认为帅极了的姿势，在他看来，其实同样不太好看，衬的身体别扭极了。
他不想打击幼崽的自信心，但又不想他被自我研究的糟糕姿势带偏，只能选择加大他训练计划中的姿势训练，加以纠正。
现在一看，幼崽曾经那些研究的姿势，论丑，不及今天的十分之一。
论标准，以前还能挑出几个优点，今天直接犯了数个所有新手会犯的错误，他差点就想今天还是留堂吧。
前者万万不能带入日常训练中，但是后者又看上去效果不错，他得研究研究才能知道下一步怎么做，是制止还是改良。
但他这么一说，风渊更哑火了。
夸得越厉害，他头埋的越深，表面越不敢说话。
背地意识里，他正在不断呼喊力力树。
老师要他演示和现场教学，他根本没办法做到。
力力树让他应付老师，难道不只是应付双方情绪上的沟通吗？
自己搞出的问题，自己为什么不解决呢？
风渊现在一点都不想要身体的控制权，想要力力树自己出来处理这件事。
不管是再给老师演示几遍，还是告诉老师刚刚的一切都是巧合。
但身体控制权偏偏是他想要的时候，力力树不给，他不想要的时候，力力树硬塞给他。
呼喊无果后，眼看老师耐心的好话快说尽了，他们现在必须重新返回训练场，毕竟那里还有其他幼崽正在训练。
风渊只能选择面对现实，抬起头。
“老师……刚刚都是我蒙的，随便射着玩，没想到中靶了……”
“随便射着玩，能连续中靶十几支？”
他不知道幼崽在害羞或者害怕什么，以为是不想在这么多族人面前展示，于是干脆现找了一名利克翼人代课，自己带着幼崽去了一间独立的训练室。
“不要紧张，也不要觉得有压力。”
“既然是随便说着玩的，那现在不用觉得很正式，也当做射着玩就好了。”
“来，再给老师演示一遍。”
面前的利克翼人就差大力鼓掌来鼓舞自己，风渊看着远处的靶心，攥着弓箭左右为难。
到底是用自己一贯的射箭方式，还是模仿刚刚力力树的姿势？
……
不对，力力树刚刚用的是什么姿势来着？
风渊现在只记得那个姿势很丑，而且正常情况绝无可能把箭平稳的射出去，具体的姿态压根没记住。
也不对。
他就算记住了，摆出那个姿态，没有力力树特殊的能力，也射不出去啊。
无解。
没办法，他只能摆出正常的射箭姿势，瞄准远处的靶心。
但因为紧张，羽箭离弦后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正中靶心，大幅度往右侧偏移，直接脱靶。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利克翼人。
对方速度极快的眨了两下眼睛，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情况，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风渊于是又抽出第2支羽箭，悄悄的大口深呼吸，才重新搭箭。
脑海中，日常训练的画面，和刚刚力力树射箭的姿势无限重叠，偶尔闪过零星刚刚射的那一箭脱靶而出的记忆。
风渊有预感，这一箭可能还是没办法射好。
意识中这么想，手上的动作自然也随之偏移。
随着第2支箭同样脱靶，一旁的利克翼人视线下移，盯着幼崽发僵的肩颈。
这就是幼崽说的概率？
幼崽心态不稳，这很正常。
但第1箭脱靶的原因，甚至是射偏的角度，第2箭直接一比一复刻，肯定有除了心态以外的原因。
更何况幼崽现在用的，是他曾经教学的姿势和射箭方式，不是他刚刚说射着玩的方式，就更不应该脱靶了。
“嗯……想继续射第3箭吗？”
风渊没有动作，低着脑袋不说话。
他相信现在老师的脸色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心情同样如此。
但自己接下来就不一定了。
如果他现在是用力力树刚刚的射箭方式，三番两次脱靶，反而坐实了刚刚自己说的话。
问题是他不仅没办法模仿，现在使用一贯的射箭方式，糟糕的不成样，惩罚和加训肯定逃不掉了。
再射第3箭，加训时间说不定要翻倍。
“那就这样吧，刚刚那十几箭，老师就当做你真的是射着玩，运气好才命中了。”
“不过你刚刚的射箭方式，不管是因为紧张，还是其他原因，老师看都要……”
他加训的话还没说出口，正在低头难过的风渊突然想到不久前，力力树随口和他商量弓箭时说的话。
它说，让他长大以后换一把弓，这一把不适合他。
记得自己当时还和它争辩，说每个族人的弓箭都是族内根据身体条件及天赋，专门定制的，独一无二。
他就认为自己的弓箭非常好，非常适合自己，用起来顺畅无比。
力力树本就不是一个喜欢和种族争辩的存在。
它肯说，是因为自己的意识正好附在这具身体里，说的都是自己的感受。
风渊的争辩让它顿时没有继续解释的心情，只随便指了其中一个幼崽的弓箭，说那一把好看，更适合他。
自己手上这把弓，如果要是等这具身体再大一些自己附身，肯定把它扔了。
弓箭是和族群一样重要的存在，任何存在都不能说其坏话。
为此，如果不是力力树射出了惊人的百发百中，风渊甚至打算生闷气不理它。
现在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这部分记忆。
风渊认为这不是偶然。
身体在极度紧张或者预感到要发生危险，潜意识会翻找过往的记忆，寻找解决方法。
曾经有好几次，他都靠着这灵光一闪，解决突如其来的问题。
他感觉自己对风险的预判，比其他幼崽强不少。
风渊不懂这是什么原因，所以归结于个人独特的能力。
现在突然想起刚刚和力力树的对话，肯定也不是空穴来风。
这或许是免于加训的唯一办法。
于是他赶忙在老师说出加训之前抬头，语气急切道。
“不是……不是训练的问题！”
“老师的教导和平常的训练都没有问题，是我的弓箭，它……不适合我！”
这几个字，在此之前，没有利克翼人说过。
论感受，风渊此刻同样不觉得自己手上的弓有什么问题。
但这是力力树说的话。
种族很难会对当下说的话立刻反省，幼崽更是如此。
承认自己刚刚可能错了，当时的他，认为是自己背叛了弓箭。
力力树的意识从出现起，给他的感觉一直是不靠谱的，展现出的能力远没有到惊叹的程度。
唯独代替他使用箭术天赋，堪称降维打击。
如果不是身体的限制，风渊怀疑，它实际可以展现的实力能够远超他的想象。
他没有背叛弓箭，因为它无论从材质还是性能，确实没有问题。
但力力树说的话，从来没有真假之分，只有它愿不愿意。
没问题，的确不等于合适。
“幼崽，这种话不能乱说。”加训两个字被堵在喉咙口，刚刚神情还不算差的利克翼人难得皱起眉头。
“你知道自己的弓箭是族内哪位战士锻造的吗？”
“风郸，风郸战士。”
“别说是幼崽你了，老师我的弓箭都是他锻造的。”
“族内至少上千名的战士，弓箭都经由他手产出。”
“你说弓箭不适合自己，不仅它会难过，风郸战士也会的。”
风渊低头看着手中的弓箭。
臂展弦利，握柄处已显现油润，这是经常使用的结果。
刚开始获得这把弓箭的时候，他兴奋的整晚整晚抱着睡，锋利的弓弦也没有在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这把弓箭默契极深，是自己身体的一份子。
力力树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是相信自己的感受，还是相信比种族更高层次的存在，听完老师的话，风渊开始左右摇摆。
他不想让任何族人感觉难过。
但自从拥有属于自己的弓箭后，他从未碰过其他弓箭了。
他想相信自己的感受，也得先试试力力树说的那把更适合他的弓箭，才能下结论吧？
于是他咬着牙摇头。
“我知道这是风郸战士锻造的弓箭，用着也很舒服，我自己也觉得很合适。”
“但我想试试风荣的那一把，可以吗？”
“老师，我想相信我自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