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蝶不敢再往前——她见王憨已被那婆娘挟制,若再向前,只会陷他于更被动的境地。她心急如焚,懊恼不已。若早知道王憨会落得这般下场,说什么她也会出手。可如今,为了王憨的性命,她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统统不许靠近!”胡杀丧心病狂地吼道,“老太婆,快把……把那小子拖……拖过来!”
悟明、悟灵、松木道长及“杀千招”四人欲向前,也被胡杀喝止。自古水火不相容,胡杀在黑道中打滚大半辈子,早已养成独断专行、不信任任何人的习性,对白道上的悟明等人更显敌意。
此刻无人敢出手救王憨——谁也没有把握能救得了他。
王憨的身体被老太婆在地上拖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印迹,血迹斑斑,一直拖到胡杀脚边。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王憨像一条死狗般被老太婆拖着。白玉蝶揪心地看着,心也如撕裂般随着他的身体,被拖过那道长长的血迹。
王憨躺在地上,尘土沾满伤口,也沾满了他那张已扭曲的脸。可他仰视着胡杀夫妇,嘴角仍挂着一抹难以形容的微笑——似自嘲,亦似嘲人。
“你是我的!‘快手一刀’,你是我的……哈哈……”胡杀疯狂恶毒地吼叫,已然失去人性,“我会告诉所有人,‘快手一刀’曾在我脚下,像狗一样对我乞哀告怜,摇尾讨好!”
这是什么心理?难道每个人都以杀“快手一刀”为荣吗?
胡杀目眦俱裂,怒视着王憨,一把从地上抓起他,抬手便扇了十个耳光,恶毒地吼叫:“他妈的,你笑!你再笑啊!我打死你这狠毒的恶魔!你还手啊,怎么不还手?老子还有一条腿,你有本事再劈断它呀!”
王憨的头随着胡杀的手掌左右摆动,嘴里的血成串成串地洒向空中,喷洒在胡杀脸上。他显然已失去知觉,却始终没哼出一声。
胡杀打累了,松开手。王憨又瘫软在地。
胡杀泄了愤,没了先前的疯狂。他环顾四周,不由得心生警觉——他看到在场众人一张张木然的脸,意识到自己方才兽性大发的举动,已引起某些人的不快与反感。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他对王憨落井下石的举动,显然触怒了在场之人。
“胡道友,贫道有一不情之请。”松木道长清越的声音响起。
胡杀夫妇戒备地聚拢,齐皆瞪视着松木道长。
松木道长手拈长髯,缓缓道:“事情是这样的。传闻‘快手一刀’乃是‘梅花门’头号杀手,前些日子挑了‘长江水寨’,杀了江南总教习‘飞天狐’,又挫败了‘武当三剑’……”
胡杀老婆海棠尖声接话:“这又如何?”
“贫道……贫道想会会他。”
胡杀瓮声瓮气:“这就是你的不情之请?”
“正是。”
胡杀阴沉道:“松木,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想捡现成便宜吗?”
“胡道友何出此言?”
“你要怎么会他?会一个只剩半条命的‘快手一刀’?松木,他妈的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心里所想——想顺手牵羊,坐享其成?办不到!我说过,‘快手一刀’是我的,是我拿一条腿换来的!你想借他扬名,可不是这么个扬名法!”胡杀对他早有芥蒂,语气中满是不屑。
松木道长不知是被说中心事,还是气极,脸上有些挂不住,怒形于色:“你……你怎么如此说话?”
胡杀阴阳怪气:“嘿嘿,是不是说到你痛处了?总不成让我跪下来跟你说话吧?”
松木道长口念“无量寿佛”,沉声道:“好,好!那贫道只好先讨教阁下……”说着已掣出背上松木剑。
“你敢!”胡杀老婆横身向前,斥道,“松木,别忘了咱们此行是奉‘罗刹令’行事!想必贵派掌门早有令谕给你。我夫妇乃此行首领,你与悟明、悟灵等人皆为副。莫要本末倒置,以下犯上!”
松木道长叹一口气,念了声“无量寿佛”,清癯的脸上闪过无可奈何的怅然。他实在不明白,罗刹令再现江湖,怎会弄出这般局面?正如悟明所言,掌门令谕不得不遵,罗刹令下,又有谁能不服调遣?他只得停下脚步。
胡杀老婆阴笑数声,阴阳怪气道:“很好,很好。你不愧是青城门下,毕竟懂得进退,知道罗刹令的厉害。虽然人人都想亲手杀了他‘快手一刀’,但总得有个规矩——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这次行动,以我家老头子为首。现在,还有谁有异议?”
罗刹令号令江湖各大门派。无规矩不成方圆。罗刹令下,谁愿违令成为众矢之的?于是再无人出声。
不,此时有人说话了。而且是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竟是一样的话——
“放了他。”
这三个字,自然将场中所有目光吸引过去。
这是一条大路,路上的行人自然不少。虽不敢靠近这是非之地,但远远驻足观看,却是每个人的好奇。众人只见人群中走出一男一女:男的头戴斗笠,遮住大半个脸,身材微胖,一身锦衣,显得雍容华贵;女的身材窈窕,面若桃花,却满面忧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此二人敢在这时越众而出,在场之人都能想到,刚才那句话必是他们异口同声所说。男的看不清面孔,女的无人认识。正猜测他们身份时,却见那美女泪水已滴落下来,一直定定地望着地上昏迷的王憨,缓缓向前移动。
胡杀怒目而视,吼道:“站住!”
胡杀老婆也颇感意外,凝神戒备,尖着嗓子问:“你们是谁?”
皇甫玉梅花容失色,眼泪夺眶而出,失声问道:“他……他是不是死了?”
胡杀老婆眨眨眼,不答反问:“你是谁?你问的又是谁?”
“我叫皇甫玉梅。我问……问的是你们脚……脚旁边那个人……”好坦白、好无心机的女人!她不谙江湖事,不懂江湖险恶,更不知“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道理。
胡杀老婆得意忘形,用一只大脚踩在王憨心口,示威道:“别过来——”
“哎哟!朋……朋友,别……别……”皇甫玉梅哀求着,不敢再向前。
弥勒吴从斗笠缝隙中望着仰躺在那里的王憨,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他的心也在被撕裂滴血。前些日子,他还恨不得亲手杀掉王憨,以泄心中之气。可此刻看到王憨这般模样,他又恨不起来了,反倒恨不得自己能替他受难。毕竟他们有着过命的交情。经皇甫玉梅释疑解惑,他已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种种,才是真正的误会。
弥勒吴了解王憨,如同了解自己有几个脚趾——哪个长,哪个短,哪个有毛病。他知道,只要王憨有一丝可能、一毫力气,绝不可能让那看似多年未洗的大脚踩在自己胸口,受此凌辱。他心中充满仇恨,恨不得扑上去扒她的皮、吃她的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憨如狗般被人踩在脚下——他若行动,只会给王憨带来更大的灾难。
胡杀夫妇注视着他。虽看不见斗笠下的面孔,却已感到那双充满愤怒、痛苦与怕人的眼睛正隐藏其中。
他们预感事情不妙。胡杀老婆色厉内荏,尖声问道:“你……你又是谁?”
弥勒吴故弄玄虚,压扁嗓子用腹语道:“臭婆娘,你问谁?在问我吗?”
胡杀老婆面露惊异,身子不由得一颤——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对面那人口中发出,倒像是来自九幽地狱。
胡杀见老婆忐忑不安,一面忍受伤腿剧痛,一面气急败坏骂道:“你他……他妈的,不问你问谁?你这装神弄鬼的家伙,莫非见不得人,非要这般藏头露尾?”
也难怪他动气——嗜杀夫妇在黑道上横行多年,傲慢自大,令人生畏,何曾受过这般漠视?事实上,他还真猜对了:弥勒吴此刻确实见不得人,而他们等的,恰恰就是他!若他露出真面目,岂不是在油锅里又撒一把盐,劈里啪啦炸开了锅?
“是的,他是见不得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弥勒吴听到这声音,头“嗡”的一下,开始痛了,连胃里都泛起了酸水。他心中暗叹:天哪!不是冤家不聚头……她,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