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
苏哲听到这话,瞬间沉默下来。
“我承认,我性子直,不会拐弯,还喜欢乱说话,容易得罪人。”而在这时,顾长庚苦笑一声,继续朗声道:“可若是因为担心得罪人就不做官,那这谏院还留着做什么?那还要这些谏官们做什么?所以,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是,这件事,我不能听你们的!”
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哲怔怔的看着顾长庚,眼眸中此刻皆是钦佩。
他听得出来,顾长庚此刻的话不是在为贪恋权势找借口,而是肺腑之言。
只是,听着顾长庚的这些话,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渺小。
顾长庚这人,迂腐、固执、不通人情世故,甚至还有些胆小,也是格外的认死理,可扪心自问,这样的人的确是最适合做谏官的人。
谏官,是朝堂的良心。
顾长庚便有千万种不是的地方,可是,的确是当得起良心二字!
若是顾长庚离开了朝堂,那这大周的朝堂上下,就真是连一点儿良心都没有了。
“伯父,看来我是劝不动您了。”苏哲沉默良久后,才缓缓道。
顾长庚咧嘴笑了笑,嘿嘿道:“既然劝不了那就别劝了。放心吧,我日后会小心一些,不会再如这次一样,吃一堑长一智嘛。”
苏哲苦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顾长庚这种人,就是那种典型的‘对不起,我错了,下次还敢’的那种人。
只不过,顾长庚做的是正确的事情,而非那种知错不改之人。
只是,顾长庚此番能出来,靠的是这两首诗。
若是有下次?或者是下下次呢?
总不能说每次都靠诗来救命。
只是,他也什么都拦阻不了,也只是顾长庚是对的。
若是连谏官都不说话,那么,这朝堂上就真的没人说话了。
总不能说,他为了怕顾长庚惹祸,就把这位便宜老丈人一棍子打晕,送回江宁府中,然后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吧?
为今之计,也只剩下一个办法,那就是他入仕之后,尽可能把官做得大一些,成为这位岳父老泰山的靠山背景,等到那时候,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犯了错,说错了话,也总不至于砍了这位的脑袋,最多也是流放三千里,去岭南种荔枝。
“顾大人在家么?”
而就在这时,沿着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呼唤声。
苏哲还在想着来人是谁,顾长庚已是兴冲冲的站了起来,道:“师伯的管家来了,想是他老人家也知道了我从诏狱出来的事情。”
不等苏哲开口,顾长庚已是走出门去,向着门外拱了拱手,笑道:“刘管家,我在。”
“顾大人。”刘管家闻言,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向着顾长庚拱手笑道:“老爷听说大人从诏狱出来了,特备下了酒菜,让小的来请大人过府小叙,不知道顾大人可方便么?”
曾子固要请客吃饭?
苏哲闻言,立刻眉毛一扬。
这位曾大人可真是够有意思的,之前说‘自有安排’,结果什么都没安排,如今事情成了,他倒是来请客了。
这种行径,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前世职场上的不少人。
事情没办的时候,他们躲得远远的。
事情一旦办成了,便急忙跳出来摘桃子。
“师伯相召,岂有不去之理。方便,自然方便!”而在这时,顾长庚已是看着刘管家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伯父。”苏哲闻声,立刻快步走出去,呼唤一声,拦住顾长庚后,向刘管家拱了拱手,笑道:“伯父,你刚从诏狱出来,身上怕是沾染了不少污秽之气,还是先休沐一番,然后再去曾府吧,免得将污秽之气过给了曾大人。”
“对,对,讷行提醒的是,诏狱之中颇多污秽,确实得先沐浴更衣之后再过府,否则的话,便是唐突师伯了。”顾长庚当即点点头,然后向刘管家道:“刘管家,耽搁片刻,不碍事吧?”
“不碍事,不碍事。”刘管家急忙笑了笑,然后向苏哲恭声道:“苏解元也在顾大人这里真是太好了,正好免得小老儿再跑一趟。我家老爷说了,也要请苏解元一道过府小叙。不知道苏解元你可得闲?”
“太师伯相召,岂有不去之理,便是不得闲也要得闲。”苏哲闻言,立刻向刘管家笑道。
他倒是不怕曾子固摘桃子抢他的功劳。
只是,他实在是有些吃不准这位太师伯的心性,担心顾长庚再被其所利用,想要跟过去盯着些,免得顾长庚刚出狼窝,便又入虎穴。
而且,他也知道这件事情是拒绝不得的。
毕竟,曾子固的身份和辈分都摆在那里,龙图阁学士、同门太师伯邀请,你要是不去,那让士林怎么说?
“多谢苏解元,那小老儿就先回府了。我家老爷还在府中等着,顾大人和苏解元记得一定要记得过去。”刘管家闻言,向顾长庚和苏哲施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去。
顾长庚看着刘管家的背影,转头看着苏哲,喜滋滋道:“师伯总是这般牵挂着我们这些晚辈,此番只怕是没少让他老人家操心了,当真是罪过。”
苏哲看着顾长庚那喜滋滋的样子,心中不由得长叹一声。
这位岳父老泰山,可当真是应了前世那句话,很傻很天真。
也得亏是遇着了他这位女婿,否则的话,只怕是被人卖了都还在帮人数钱。
“伯父,等下到了曾大人的府上,急得多听少说,尤其是诗的事情,更是莫要提及。”想到这里,苏哲当即向顾长庚郑重提醒道。
“你放心,我自然省得。”顾长庚急忙点点头,然后又接着道:“你此番去了,也与师伯好好亲近亲近,这些年,父亲教出来的学生,入仕之后,都颇受师伯照拂。你文采出众,此番春闱有望,提前与师伯多走动走动,以后也好得他照拂,在仕途上有所进益。”
“我前几日,已是拜会过太师伯一次。”苏哲闻言,当即看着顾长庚,沉声道:“当时正值卓雄等人上书的节骨眼,太师伯说他对此事并不知情,还让我莫要担心,他自有考量,等时机合适的时候,便帮伯父你在陛下面前进言。只是,卓雄等人的奏折还是到了御前。”
顾长庚听到这话,立刻沉默下来。
苏哲见状,微微舒了口气。
看来,顾长庚倒也不是那么天真。
但就在这时,顾长庚忽然眼中老泪阑珊,哽咽道:“太师伯为我当真是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