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玉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
再次睁开眼时,她怔怔地盯着帐顶,浑身疼痛不已,嗓子干哑得厉害。
微微偏过头,她的余光瞥见床榻边守着的、眼圈通红的怀珠,而再远一些,门边立着面色铁青、双手抱臂的云渡。
“咳……咳咳……”
柳韫玉一启唇,话还没说出口,却是又止不住地呛咳起来。
“姑娘……”
怀珠和云渡纷纷凑了上来。
怀珠扶着她坐起身,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哭腔,“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我怎么了……”
柳韫玉问道。
云渡站在一旁,回答道,“你中毒了。”
柳韫玉瞳孔一颤,不可置信地:“我……中毒了?”
太后给的毒丸,明明是叫她下给宋缙的,而且她明明已经调换了……最后中毒的,怎么会是她自己……
只惊愕了一瞬,柳韫玉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虽不知太后用的什么法子,但她果然不是冲着宋缙,却是冲着她……
他们没想用毒药控制宋缙,而是想要用她来牵制宋缙……
顷刻间,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柳韫玉死死攥紧了锦被,问云渡和怀珠,“……相爷呢?”
云渡与怀珠相视一眼,还未来得及回答,廊下便传来了脚步声。
柳韫玉循声往门口看去,就见宋缙一袭玄袍,缓缓走了进来,周身气压极低。
“相爷……”
她坐直了身,想要问自己身上的毒究竟是什么,可有法子解,可一对上宋缙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却是愣住了。
四目相对。
不安瞬间涌上柳韫玉的心头。
还不等她再次出声,宋缙便对怀珠和云渡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怀珠闻言,犹豫地看了一眼柳韫玉。
云渡也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朝他们二人点了点头,他们这才退了下去。
待他们离开后,寝屋内只剩下宋缙和柳韫玉二人,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柳韫玉看向宋缙,“我身上的毒……”
“是你原本要下给我的毒。”
宋缙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
柳韫玉神色一顿,微微蹙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宋缙眼睫一垂,避开了她的视线。他死死攥着手,唇畔噙着一抹自嘲的冷笑,“长姐叫你将毒丸下进我酒中时,你在想什么?在想你的自由,还是在想凤鉴司的印绶……柳韫玉,我对你千依百顺,恨不得将心都挖出来给你,你却恨我恨到这个地步?”
“……”
此刻这一幕,与他们二人在望月楼时何其相似。
柳韫玉怎么可能不明白。
看见宋缙垂在袖中的手指泛着青白,她探出手,轻轻握住,“我没有……”
宋缙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嗓音冰冷,“你还想狡辩?那毒藏在补丸裹着的糖衣里,一触即化,你若不是接下了那毒丸,此刻又怎会身中剧毒?”
原来如此……
柳韫玉忍不住苦笑。
手腕一紧,宋缙扣得更用力了些。
“我不会取你的性命,但我的枕边,也容不下无心之人。”
不同于嗓音的冷厉决绝,男人的手指在柳韫玉腕上划动的却很缱绻、轻柔、恋恋不舍。
“你不是一直想要挣脱我,想要与我有个了断么?”
“柳韫玉,我如你所愿。”
下一刻,宋缙蓦地松开了她的手,拂袖而去。
柳韫玉怔怔地坐在榻上,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可袖袍却从她的指尖划过,叫她的手掌落了个空。
“……”
寝屋的门被拉开又摔上,被震得反弹开来。
柳韫玉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腕。
腕间还残留着宋缙划过的触感,是两个字——
「等我。」
柳韫玉咬着牙,眼尾泛红,胸口那股闷痛骤然翻涌上来。
她偏过头,一口血再次从唇齿间呛咳而出,溅在了锦被上。
“姑娘……姑娘!”
在怀珠惊恐的尖叫声里,柳韫玉眼前一黑,再次软软地倒在床榻上。
……
柳韫玉与宋缙决裂又吐血昏厥的事,很快传到了吕兰英的耳边。
她先是一喜,可仍担心他们二人是在故意做戏,于是亲自来到了相府,坐在正院廊下,看着一箱又一箱属于宋缙的东西从柳宅那边搬了回来。
衣箱、书箱、笔砚……
一件一件,流水般地穿过院墙上的暗门,被妥帖地送回库房。
吕兰英端着茶盏坐在圈椅中,唇角压着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亦带着几分得胜的欣悦。
尤其是当她重新拿到相府的府印、账簿还有库房钥匙时,她只觉得一切好像都回来了。
宋缙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而她又回到了相府,成了相府的女主人。而这一次,甚至不是以寡嫂的名义!
吕兰英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拂过账册,心满意足地起身,环顾这阔别已久的庭院。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可只有那演武场不见了。
原本用来跑马的空地,如今花团锦簇,刺痛了吕兰英的眼睛。
还有院墙上那扇连通两府的暗门……
吕兰英脸色霎时难看起来,连刚刚欣喜的笑意都变得僵硬。
一想到宋缙日日夜夜穿过这扇暗门,去见柳韫玉,吕兰英的心就像是被毒蛇啃噬。
她冷着脸退开一步,侧过脸,对身后的玄铮吩咐道:“封了。”
玄铮没有立刻应声。
他偏过头,朝廊下那道墨色的身影望了一眼。
宋缙站在远处的回廊下,阴沉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一道,斜铺在砖地上。
片刻后,宋缙才启唇道,“照做。”
玄铮沉默良久,低声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几个匠人就快步搬着木板走来。
暗门被木板一块块地钉上,吕兰英的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暗门被彻底钉死,她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却看见宋缙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
他没有回头,连一眼都没有往这边看,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吕兰英收回目光,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一缕发,唇畔的笑意依旧。
无论如何,事情都已按照她的意愿进行。
至于宋缙究竟是怎么想的……不重要。
她不在意宋缙心里如何想,就像宋缙不在意柳韫玉心中究竟有没有他。他们二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日影西斜,柳宅内一片死寂。
柳韫玉缓缓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
怀珠不在身边,她也没有急着唤她,视线扫过临窗的案几,忽地顿住。
宋缙常用的砚台不见了,衣架上那件他随手搭过的墨色外袍不见了,就连矮几上那盏他惯用的茶盏也被换成了另一只描梅的……
整间屋子里,都少了宋缙生活的痕迹。
就在这时,怀珠提着裙裙,小心翼翼迈入门槛,见到柳韫玉醒了,她神色一松,快步走过来。
“姑娘,你终于醒了。”
柳韫玉慢慢地掀开被褥,想要下床。
怀珠赶紧上前扶她,“姑娘要做什么……”
“躺了太久,下地走走……”
柳韫玉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任由怀珠搀着她,在园中缓缓踱步。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两府相隔的院墙边,看见了那道暗门。
“那扇门……”
怀珠欲言又止,“今日被相府那边钉上了。还有,咱们这园子里的下人,也都被相府撤走了……”
她小心翼翼打量柳韫玉的表情,却见她眼睫低垂,脸上没什么波澜。
云渡也出现在她们身后,与怀珠相视一眼。
两人脸上都带着说不出的紧张。
“府中人手不够,就去雇些回来……内院一切照旧,不必慌张。”
良久,柳韫玉才吩咐道,“对外就说我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什么人都不见。外面的事一概不必理会,关起门来,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那相爷他……”
“怀珠。”
柳韫玉轻轻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他的事,往后一个字都不许提。”
怀珠用力点了点头。
柳韫玉重新看向那道院墙,日光斜斜地洒下来,落在她消瘦的侧脸上。
云渡看得有些自责,咬牙道,“当年我在你娘亲坟前发誓,说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你出事,可是……”
可如今柳韫玉却身中剧毒,任何人都束手无策……
“你又不是大罗神仙,能叫我百毒不侵。”
柳韫玉笑了笑。
云渡低声喃喃,“不说百毒不侵,若能替你中这毒,以命换命,也够了……”
“胡说什么。”
柳韫玉低低地叱了一声。
怀珠担心气氛太过凝重,轻咳几声,提起浮雪来,“姑娘还不知道吧,你这两日昏迷不醒的时候,浮雪又偷偷跑了出来,咬死了后厨几只鸡,气得后厨的婆子们看到浮雪就赶紧将鸡抓起来,藏到空缸里……”
她本意是想转移柳韫玉的注意力,可话一说完,才想起浮雪与谁有关联,声音再次低了下去。
柳韫玉明白她的意思,也顺着她的话转身,“走吧,去看看浮雪。”
……
翌日。
温明月和方素一早就来柳府探望柳韫玉。
当她们来到柳韫玉的寝屋,先是闻到刺鼻的药味,然后就看见靠坐在床榻上的柳韫玉,面色苍白如纸,眼帘倦怠地半垂着,俨然一副憔悴的模样。
“大人!”
二人皆是变了脸色,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大人怎么突然病了……”
她们并不知道柳韫玉中毒一事。
唯有温明月知道太后见过柳韫玉,见她此刻这幅模样,不由有了猜想,“那日在望月楼……”
柳韫玉轻咳一声,打断了她,“我并无大碍,只是近日感染风寒而已。”
“……”
温明月这才止住了话头。
柳韫玉转而问道,“凤鉴司近日如何?最近京中可有什么秘闻?”
听到柳韫玉的话,方素下意识地看向温明月。
温明月主动开口,汇报凤鉴司的近况,还有关于京城各个府邸的秘闻,唯独漏了广信侯府。
“广信侯府呢?”
“……”
“不必遮遮掩掩。”
温明月斟酌许久,与方素对视一眼,才开口道,“大人,其实我们查到了关于广信侯府的一些小事。”
“说说看。”
“之前侯府连着七日给您送了很多礼箱,那些礼箱皆是从城外运进京城的。许娘子她们派人出城看过,只觉得那些车辙印痕,深得不太寻常。”
柳韫玉抬眼,若有所思地蹙眉,“车辙很深?”
“按说装些缎匹瓷器、金玉摆件,不至于压出那样的深度。属下特意量过,车深入土将近三寸,比寻常满载货物的马车还要深出近一倍。若箱子里头装的真是寻常贺礼,不至于如此吃重……”
柳韫玉回想起之前送来的第一车礼箱,眸光微动,“继续盯。他运进来什么、从哪条路运、经了谁的手,一桩都不要漏。”
“是。”
方素又犹犹豫豫地说道,“还有一事。广信侯近日在京中设了十几处粥棚,对流民施粥,说是为女儿……”
她自知失言,改了口,“说是为你祈福积德。孟泊舟被请去主理此事,日日带人在各棚之间巡视。”
“流民?”
柳韫玉蹙眉,“京城哪来的这么多流民?”
“说来也怪,近些日子城西城北确实多了不少面生的流民,拖家带口的,在城外荒地搭了些草棚住着。百姓们都在议论,说广信侯到底是看重骨肉亲情,为了替女儿积福,连粥棚都搭了这么多处。”
柳韫玉没有立刻接话。
她闭了闭眼,像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了一句,“那些流民……生得什么模样?”
方素愣了一下,回想片刻,“都是些衣衫褴褛的……”
“身形呢?”
方素意识到什么,眉头倏地蹙起,神色凝重起来,“身形有些精壮,骨架宽大,倒不像是一路逃荒饿过来的。”
屋子里寂静无声。
柳韫玉抿唇,又问道,“粥棚里施的米,是粗粮还是细粮?”
温明月接话,“是……细粮。白米白面,还搭了咸菜和姜汤。”
“广信侯这粥棚施得,也太周全了些。”
柳韫玉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凉,“依你们看,他是在替我祈福,还是借着这名义,光明正大地把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人,一点一点地运进京城里来?”
此话一出,温明月和方素都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二人面面相觑,眼中唯有惊骇。
柳韫玉不容置喙地吩咐道,“粥棚那边,继续盯。那些流民有多少人、住在哪一片、夜里可曾做什么、有没有人悄悄离开又悄悄回来。你们都要事无巨细地记下来,通通告诉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