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京城平阳寺庙外,临时搭建了几座粥棚。
孟泊舟今日穿着一身便服,衣袖卷起,亲自在粥棚内舀动着汤勺,为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们施粥。
一个胖乎乎的管事抹着汗朝孟泊舟这边走来,“大人,您都在这儿忙了一上午,定是累了。快去歇歇吧,奴才来替您。”
孟泊舟正好手也酸了,于是把手中汤勺交给来接替的管事,退到粥棚一角,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流民的队伍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议论声。
一个抱着粗瓷碗的老汉排在最前头,低头看了看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嘴里啧啧出声,“广信侯给亲生女儿祈福,倒是让咱们这些苦命人都跟着沾光了。”
后面一个中年汉子跟着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可不是嘛,我打南边逃荒过来,沿途经过多少地方,从没见过哪家贵人施粥施得这么实在的。白米白面不说,一日两顿,顿顿管饱,侯爷这是真把女儿放在心尖上了。”
“你们说,侯爷这样的身份,又这般掏心掏肺,那位柳大人怎么就是铁了心不认这个爹呢?”
有人低声插了一句。
“亲生骨肉,血浓于水,哪有真记仇一辈子的?”
最先开口的老汉把粥碗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再说了,侯爷这阵仗摆出来了,全京城都看着呢,天长日久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孟泊舟倚在粥棚的柱子上,听着这些话,没有插嘴。
苏文君在公堂上暴毙,他成了鳏夫。虽说他与广信侯一样,声称被蒙在鼓里,不知苏文君的身份。太后没治他包庇的罪,工部也没免他的职,但却让他长休。
所以广信侯才将为柳韫玉祈福赈粥的差事交给了他。
日头渐渐升高,粥棚前的队伍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孟泊舟端起一碗水送到嘴边,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远处那些正在有序领粥的身影上。
长长一列,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乌压压地往前挪动着。
排在首尾的百姓们大多是一副逃难模样,衣裳打着补丁,面色发黄,头发蓬乱。可队伍中段却有几个人,即便佝偻着身子,却还是比旁人高出大半头,肩背宽厚,破旧的粗布麻衣裹在身上的时候,袖口勒出的轮廓分明是扎实的筋肉,而非瘦骨嶙峋。
孟泊舟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待到今日施粥结束,他才从粥棚离开,却没直接回自己的府上,而是去了一趟广信侯府。
刚入府门,王管事便迎了上来,“侯爷在书房,孟大人这边请。”
天色阴沉,书房内光信昏昏,广信侯坐在临窗的案几边,面前是一局残棋。
广信侯捻着白棋,听到脚步声走来,却连头也没抬。
王管事将孟泊舟领进书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孟泊舟往前迈一步,俯身行礼,“侯爷,这几日粥棚施粥,拢共来了千余流民,明日怕是还会再增。那些身量精壮的流民,也已混入城中,并未引起旁人疑心。”
广信侯手中的白子落下,若有所思地抬起眼,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透着杀伐之气,叫孟泊舟本能地低头。
“那些人是本侯从西北暗中调回的兵卒,若是出了半点岔子,你可知道后果如何?”
孟泊舟抿唇,“下官定不负侯爷所望。”
广信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宫里已经对柳韫玉出了手。如今她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你这几日在施粥,倒是沉得住气,一次都没去探望过?”
孟泊舟浑身一僵。
他不明白广信侯的用意,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我与玉娘……毕竟已经和离……眼下苏文君尸骨未寒……于情于理,下官应当避嫌……”
“避嫌?”
广信侯轻嗤一声,手中的白棋落下,又捻起一枚黑棋,“本侯送去的那些礼,她还是不肯收下。”
孟泊舟垂首道,“她的性子素来说一不二,认定的事情,旁人很难更改。下官斗胆问一句,她若是一直不认,侯爷又是如何打算的?”
广信侯没有立刻接话,沉默片刻后才笑了一声,笑声里却透着一丝凉薄,“她不肯认,本侯自然不能强按着她的头磕头叫爹。人若是铁了心要往绝路上走,旁人也拦不住。”
说完,他将一卷明黄色的绢布丢给孟泊舟。
孟泊舟摊开一看,发现竟是一卷讨伐檄文。
他的心陡然一沉,喉结上下滚动,“侯爷,这是……”
广信侯没有遮掩的意思,坦然地掸了掸衣袖,“她若认我这个父亲,本侯自会保她周全,叫她最尊贵的公主,一辈子锦衣玉食,谁也不敢再欺她半分。可她若铁了心要与本侯作对,那她这条性命,也就只能用来祭旗了。”
祭旗二字说得轻描淡写。
孟泊舟听得如坠冰窟。
“妖后当道,无故鸩杀朝廷命官,谋害吾女……这也算给了本侯一个名正言顺起兵的由头。”
广信侯抬眼看向孟泊舟,那双眼睛里充满着野心勃勃的算计,还有令人发怵的冷血,“她活着,本侯给她荣华;她若死了,本侯替她报仇。哪条路,本侯都不亏。”
孟泊舟僵了半晌,倏地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侯爷,玉娘如今这般抵触,未必是真的铁石心肠。她从前在孟家吃了太多苦,对许多事都存着戒心,不肯轻易信人。求侯爷再给下官一次机会,容下官再去劝一劝她……”
他抬眼,目光恳切,“若是能劝得她回心转意,侯爷便多一个女儿、多一条臂膀;若是劝不回来,侯爷再另做打算也不迟。”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广信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现在知道不避嫌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息怒。
孟泊舟背后冷汗涔涔。
良久,头顶上方才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去吧。本侯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内,你若能劝她低头,本侯自会想方设法救她的性命。若劝不动……那就别怪本侯用她来做这第一把火。”
孟泊舟浑身一震,再次叩首行礼:“下官明白。”
……
翌日清晨,孟泊舟早早起身。
生怕柳韫玉不愿意见自己,他先亲自去了周氏的宅子,想求周氏出面。
周氏得知他的来意,说什么也不愿意跟他一同去柳府,“你与她早已殊途,何必苦苦纠缠她不放。”
周氏的眼里只有失望,叫孟泊舟心里被刺了一下。
他不由地苦涩一笑,“我在您的眼里,便是这样死缠烂打、没脸没皮的人?”
周氏迟疑了一下,“那你去见她……”
“她如今是什么处境,您恐怕还不清楚……”
柳韫玉中毒一事是机密,孟泊舟没有透露给周氏,可他却将宋缙与柳韫玉决裂一事告诉了她。
“这怎么可能?”
周氏绝不相信,“相爷待玉娘那样好……”
“那是从前!那是不知道玉娘身世的时候!”
孟泊舟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如今玉娘是广信侯的血脉,广信侯与他宋缙不死不休,怎么可能与政敌之女恩恩爱爱?!”
“……”
周氏仍是将信将疑。
“宋缙已经从柳宅搬了出去,您若不信,只需现在去玉娘那里看上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孟泊舟垂眼,往日清高的面容,多了几分卑微,“阿娘,此事关乎玉娘的性命,我是去救她的……我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否则天打雷劈。您若真疼她,就带我去见她一面!”
眼见孟泊舟连毒誓都发了,周氏有些慌了,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
宫门口,马车徐徐停下。
柳韫玉面色苍白,咳嗽好几声,经过听秋的搀扶,方才下了马车。
昨日宫里来了人,说是奉太后之命,来探望她、关怀她的病情。
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说凤鉴司离不了她,还得要她主持大局,只要差事办得好,太后自会赐下“奇药”,缓解她的病症。
之前她不愿与太后反目,如今性命被她捏在手里,更是不能与她反目。
所以一大早,柳韫玉便早早起身,要进宫去凤鉴司。
怀珠放心不下,“姑娘明知太后下毒,还要进宫么?那位分明就是蛇蝎心肠!哪有既不信您,又要用您的道理!”
“她哪里是要用我……”
柳韫玉眼神冷冽,“她不过是想把我当做一个人质,押在宫里,牵制旁人……既然她想看见我毒发受制、摇尾乞怜的模样,那我便进宫演给她看。”
为此,柳韫玉甚至特意多敷了一层粉,将脸色画得更加病弱惨白。
她先是去了藏春宫,太后却没见她,只打发了冯嬷嬷出来“关心”她,说了些宽慰的话,然后便送柳韫玉去了凤鉴司。
“大人……”
见到柳韫玉,凤鉴司众人连忙起身,围到柳韫玉的身边。
“大人这脸色怎么比前几日更差了?”
方素忧心忡忡。
温明月也蹙眉,“大人身子还未好,怎么不在家中多歇歇?”
柳韫玉用帕子掩着唇,轻咳几声,“无妨……只是我这病没好全,担心过了病气给你们……你们都出去吧。”
她看了一眼方素和温明月,这二人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借着要给她奉茶、交代公务的由头留了下来。
转眼间,中堂门窗紧闭,只剩下她们三人。
柳韫玉放下帕子,坐直了身,眉眼间的委顿之色散去,“让你们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方素压低声音道,“我昨日带着人,去盯了那些粥棚里的流民,果然发
“每日领粥的流民有几百人,几百人里有几十个是有问题的。他们白日里在棚边领粥、歇脚,夜里却悄悄换了衣裳,四散在城中。人数初步估算下来,少说也有三四百余人。且个个身量精壮,动作利落,绝非寻常乞食之人。”
温明月补充道,“他们行踪诡谲,我们的人跟丢了,尚未发现落脚之地……”
柳韫玉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们,吐出两个字,“查账。”
温明月和方素一愣。
柳韫玉缓缓道,“不要只盯着人,要盯着钱。三四百人,分散在城内各处,每日要吃、要喝、要睡,总需有人打点。吃饭就要去米铺买米,买衣裳就要去布庄,还有租屋赁院等等……”
“世上没有凭空养出来的人。你们且把这些大小铺子的账目翻一遍,发现哪家忽然多了一笔不合常理的采买,就顺着那笔银子往下挖,一定能挖出广信侯暗藏兵马的据点。”
温明月和方素纷纷应下。
柳韫玉疲倦地揉了揉眉眼,让她们退了下去。
她如今虽回到了凤鉴司,可却并没有什么公务要忙,在中堂里枯坐了一日,到了散职时,她才出宫离开。
宫门外,云渡的马车已经候在长街上。
柳韫玉在听秋的搀扶下,正欲踏上自家马车,忽然却看见另一辆熟悉的马车也停在一旁。
看清那车驾,她步伐倏地顿住。
下一刻,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韫玉缓缓回头,只见宋缙一袭官袍,从宫门口走了出来,身边跟着的是一袭杏色衣裙的吕兰英。她今日改了妆容发饰,鬓边簪着芙蓉簪子,用的胭脂水粉也与往常不同,看起来竟比之前年轻不少。
此刻她站在宋缙身后半步的距离,微微仰着脸,像是在说什么要紧事,唇角的弧度却分明带着几分旁若无人的亲昵。
宋缙却没什么表情。
直到对上柳韫玉的视线,他的脚步才倏然顿住,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也掀起一丝波澜。
吕兰英察觉到什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看见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的柳韫玉时,她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唇角的弧度却又扩大了几分。
如同宣誓主权般,吕兰英伸手理了理宋缙的袖口,声音低不可闻,“言之,你的婠婠身子柔弱,似乎已经快撑不住了……你若真的心疼她,就该尽快为她讨得解药,我说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