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到底有多大,没人说得清楚。贾富贵在虚衍门的时候,看过一些古籍,上面说修真界无边无际,东边到不了头,西边也到不了头,南北更是如此。有的修士飞了几百年,还在同一个区域内打转。不是飞不远,是修真界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修士的认知范围。
离开虚衍门之后,贾富贵和俞静心一路往西。不是有目的地的往西,是随便选的。往东走怕碰上六冥宫的人,往北走太冷,往南走太热,往西走刚刚好。两人走一段,歇一段,修炼一段。没有固定的住处,走到哪儿算哪儿。今天在山洞里过夜,明天在树洞里打坐,后天运气好能找到一处废弃的修士洞府,就算捡到宝了。百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百年里,六冥宫的人一直在找俞静心。几百位金仙下界,修为被压制在地仙巅峰,但人数多,分布广,几乎把修真界翻了个遍。他们找上了虚衍门,来了三位金仙,站在山门口,气势汹汹地质问周玄清。周玄清说不知道,没听说过这个人。金仙们不信,要搜山。周玄清说虚衍门虽小,但也不是任人搜的。双方差点打起来,最后周彤出来了。地仙巅峰的气势一放,三位金仙虽然修为被压制,但眼光还在,知道这个老太婆不好惹,退了一步,只说了一句:人藏好了,别让我们找到。找不到人,你们虚衍门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金仙们走了。周彤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冷笑了一声。温园修站在周彤身后,手心里全是汗。温园修道:他们会再来吗?周彤道:会。但再来也查不到什么。俞静心的事,只有咱们三个知道。咱们不说,没人知道。温园修道:要是他们用搜魂术呢?周彤看了温园修一眼,道:想搜我的魂?那得先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温园修不吭声了。周彤又道:倒是你,修为不高,嘴又不严,别哪天喝酒喝多了说漏了。温园修道:我戒酒了。周彤道:你戒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温园修道:自从把飞剑换了之后,就喝不起了。周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六冥宫的人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无功而返。虚衍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除了那三个,确实没人知道俞静心的事。金仙们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名堂,最后也就不来了。不是放弃了,是去了别的地方找。
贾富贵和俞静心不知道这些。两人在西边的深山老林里找了一处隐蔽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是瀑布,瀑布底下有个水潭,水潭旁边有一个天然的岩洞。岩洞不大,但够两个人住。洞口被藤蔓遮住了,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贾富贵在洞口布了几个简单的阵法,不是防高手的,是防野兽的。高手来了,这几个阵法跟没有一样。但贾富贵赌的就是高手不会来这种地方。六冥宫的人要找的是有人的地方、有宗门的地方、有灵气波动的地方。这种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谁来找?
百年修炼,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贾富贵从寂灭心识期中期,一路突破到了霞举飞升期巅峰。差一步,就是人仙。这一步,叫渡劫。人仙劫。渡过了,就是人仙。渡不过,灰飞烟灭。丹田里的金珠丹胎期已经不再是金珠丹胎期了,金珠丹胎期碎了,化成了一片金色的光雾,在丹田里缓缓旋转。那片光雾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那是人仙的雏形。等渡过天劫,那个光点就会破土而出,化作真正的元神。元神一出,人仙即成。
人仙之下,修炼不了术法。不是学不会,是没资格。所有的术法都是天道规则的显化——火球术是火之规则的显化,冰锥术是水之规则的显化,雷法是天罚规则的显化,剑诀是杀伐规则的显化。人仙境以下,元神太弱,感受不到天道规则,硬学也学不会,就像让一个没长牙的婴儿啃骨头,牙崩了骨头都啃不动。只有到了人仙境,元神强大到能跟天道产生共鸣,才能开始感受规则、理解规则、运用规则。到那时候,修士的战斗方式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以前靠的是力气、速度、灵力,靠的是拳脚功夫、兵器功夫。到了人仙境,可以调动天地之力,一拳打出,不是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整片天地的力量。那才是真正的仙人之威。
贾富贵对术法不太在意。贾富贵有担山棍,一棍下去,万斤重量,不比什么术法差。但贾富贵也知道,光靠棍子走不远。六冥宫的那些人,个个都会术法,而且都是金仙级别的术法。虽然修为被压制在地仙巅峰,但他们对天道规则的理解还在,术法的威力还在。跟他们打,光靠棍子,凶多吉少。所以贾富贵也要学术法。等到了人仙境,就开始学。
俞静心的修炼速度比贾富贵慢一些。不是天赋不行,是万毒仙魔体被抽走了一半,根基受损。虽然《万毒心经》能把万毒转化成灵力,但转化效率不如完整的万毒仙魔体。百年下来,俞静心修炼到了霞举飞升期初期。离人仙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很快了。以俞静心现在的根基,没有《万毒心经》和贾富贵在身边压制万毒,能不能到阳神显化期都不好说。现在能到霞举飞升期,已经是奇迹了。
百年里,两人也有过惊险的时刻。有一次,六冥宫的一个金仙从山谷上空飞过,离他们的藏身处只有不到十里地。贾富贵和俞静心躲在岩洞里,大气都不敢出。那个金仙在天上盘旋了一圈,感应了一下灵气的波动。贾富贵和俞静心收敛了全身的气息,连心跳都刻意放慢了。金仙没发现什么,飞走了。飞走之后,贾富贵和俞静心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庆幸。
还有一次,俞静心精神上的毛病犯了。贾富贵去附近的集市上换点东西,走了三天,第四天回来的时候,俞静心已经开始不对劲了。眼睛发直,嘴里嘟囔着什么,手在发抖。贾富贵赶紧上前抱住,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从那以后,贾富贵再没离开过三天以上。两天必回,有时候一天就回。实在要出去,就带着俞静心一起,不让一个人待着。
百年时间,弹指一挥间。贾富贵的鬓角白了一些,但整个人比以前更精神了。眼神更亮,步伐更稳,担山棍在手里转得更顺。俞静心的脸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比当年还好看。万毒在体内安安静静的,像个听话的孩子。精神上的毛病虽然还在,但只要贾富贵在身边,就没事。
这天晚上,两人坐在岩洞口,看着天上的月亮。两轮月亮,一银一红,挂在东边的天上,跟当年在道翁极宗的时候一样。贾富贵道:我的天劫快到了。俞静心道:我知道。贾富贵道:渡过了就是人仙。俞静心道:嗯。贾富贵道:人仙之后,就能学术法了。俞静心道:你想学什么术法?贾富贵想了想,道: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俞静心靠在贾富贵肩膀上,不说话。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瀑布的水汽。瀑布哗啦哗啦地响,水声不大,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两个人打着节拍。
贾富贵道:等渡过天劫,咱们换个地方住。这里住了太久了,换换环境,对你脑子好。俞静心道:你说我脑子不好?贾富贵道: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有点过头。俞静心锤了贾富贵一下,不重,跟挠痒痒似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岩洞。洞里的阵法亮着,暖暖的光,照在石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贾富贵把担山棍戳在洞口,棍身上的纹样微微发亮,像是在守夜。俞静心躺在铺了干草的石床上,盖着一条旧毯子。贾富贵坐在旁边,闭着眼睛打坐。
俞静心道:贾富贵。贾富贵道:嗯。俞静心道:你怕不怕?贾富贵道:怕什么?俞静心道:天劫。贾富贵沉默了一会儿,道:怕。但怕也得渡。俞静心道:你要是渡不过怎么办?贾富贵道:渡不过就渡不过。下辈子再找你。俞静心道:你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贾富贵睁开眼睛,看着俞静心,道:上辈子我做到了。这辈子也能。俞静心笑了,翻了个身,面向石壁,背对着贾富贵,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睡觉。贾富贵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洞外,瀑布哗啦哗啦地响。月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