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满走了之后，钟宇还站在便利店门口。
路灯的光落在手里的照片上，他把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他重新把照片翻回正面，目光落在那棵梧桐树上。老小区的梧桐树，树干很粗，树皮上的纹路在照片里清晰可见。他的视线沿着树干往下移，移到右下角，那里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周围的草地深一些，像是什么东西的半截边缘露在外面。
他盯着那一小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店里，把照片放在柜台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把右下角放大到最大。
木头色。方形。是一个盒子。
他放下手机，转身就往外走。第3000号在后面喊了一声：“哥，你去哪？”
“老小区。树下面有东西。”
他开着面包车，沿着街道往老小区的方向驶去。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流过，光线断断续续地落在副驾座位上，像一段不完整的记忆。他心里反复想着那个画面，藏在树下的盒子，露出的那一角，究竟是刻意留给他发现的，还是它自己从土里拱出来的。
开到老小区门口，他把车停在路边，快步走进去。晚上的小区很安静，路灯隔得很远，只有几盏亮着。他走到那棵梧桐树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树根旁边的草地。手心里触到的是干燥的泥土和草叶的碎屑。他拨开上面的草皮，露出底下一层深色的泥土。他用手往下扒了几把，土很松，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不像别的老树根下的泥土那样板结成块。
他继续往下挖了大概十几厘米，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他放慢动作，仔细把四周的土拨开，露出一个木盒子。方方正正的，木头的表面已经被泥土浸得发暗，但边角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他把盒子整个从土里取出来，掂了掂，不重，里面装的东西应该不多。
他蹲在树下面，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盒盖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搭扣，已经生了绿锈。他拨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叠得整整齐齐，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起来过。最上面的那一面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钟宇，你终于来了。”
他靠着树干，就着路灯的光开始看信。
“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钥匙，也找到了那扇门。两件事你都做到了，你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你需要知道。”
“你不是我生的。我是你的监护人。你的生母在你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她叫宋瑶。是真正的那个宋瑶。她在去世之前把这封信留给了我，让我等你长大了再交给你。她说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发现，别人告诉你的，你未必肯信。”
钟宇停了一下，把信纸放在膝盖上。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等了几秒，又低头继续往下看。
“我和你妈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张照片递给我，说以后有人来找你的时候，你就把这个给他。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你’是谁。后来我明白了。”
信的最后一页，字迹换了一种。笔画更细、更密，排列也更紧凑。开头是一句：“钟宇，我是宋瑶。”
“我是生下你的那个人。但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的意识很不稳定，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所以我在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别人。我留下的这段文字，是为了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是完整的。你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第二，你被安排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身体里，是为了结束一段循环。第三，你可以选择结束它，也可以选择不结束。这个选择权一直属于你。我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看着你。”
信到这里结束了。钟宇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木盒子里，盖上盖子。他站起来，手里拿着木盒子，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穿过树叶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他转身走向面包车，坐进驾驶座，把木盒子放在副驾上。发动引擎。开出老小区之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棵梧桐树还站在那里，树影在月光下铺了长长一片，像是正默默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门口还亮着灯。他把面包车停好，推门走进去。第3000号正在拖地，看到他就停了下来。“哥，你挖到什么了？”
“一个木盒子。里面有一封信。”
他把木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拿出那封信，摊在桌面上。第3000号放下拖把走过来看，老人也放下报纸探过头，0001号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林依然从货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宋瑶也把计算器推到一边，短发那个宋瑶合上了书页。
钟宇没有拦着大家。他站在柜台后面，靠着墙，看着那些人围在一起看信。光线的明暗在每个人脸上缓缓移动，像一帧被放慢的画面，被安静地拉长。他觉得自己像站在时间的一侧，看着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正在被众人一起翻开。
过了很久，第3000号抬起头。“哥，那你怎么想的？”
钟宇把木盒子盖上，把信收回盒子里，把木盒子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他走到门口，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午夜了。他给0000号发了一条消息。“信我看完了。我会去。”
对面秒回。“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
“你知道在哪？”
“照片背面写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路灯的光斜斜地铺在门前的地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比想象中要淡一些。街道尽头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然后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