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宇站在路灯下面,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暖黄色的光线从侧面斜着落下来,他慢慢地翻转照片,让纸面在光线里慢慢转动,终于在背面的边缘位置看到了一行刻出来的字。字迹很浅,像是用针尖或者笔头用力划上去的,肉眼平视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光线下侧着看,才能分辨出那些笔画留下的轻微凹痕。他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念出了那几个字。“城西老车站。三号柜。”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走回便利店门口。第3000号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泡面重新摆回货架上,看到他又折返回来,抬头问了一句:“哥,你去哪?”
“城西老车站。那边有个储物柜,有人放了东西在里面,我去取回来。”
“那地方早就荒了,我去过一回,候车厅的地砖都翘起来了,窗户碎了大半,里面什么也没有。”
“有人把东西存在那了。我知道在哪个柜子。”
“我跟你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搭把手。”
钟宇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你看店就好。我很快回来。”
他走出门,拉开面包车的驾驶座车门。发动引擎的时候,车里的灯光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他把车从便利店门口的停车位倒出来,掉了个头,往城西的方向开去。
街道两旁的景色在慢慢变化。先是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和餐馆,然后是一排排卷帘门拉到底的五金店和汽修铺。路灯的密度也在下降,从每二十米一盏,变成了每五十米一盏,再往前走,有两盏路灯不亮了,路面上有一大段是黑的,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块地面。头顶的电线垂得很低,有一些断头耷拉在半空中,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路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铁质的指路牌,字已经模糊了,只能辨认出“城西”两个字。钟宇打了方向盘拐进去,路面开始变窄,两侧的法国梧桐歪歪斜斜地生长着,像是对称地朝路中央倾斜,树枝低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车顶。车轮碾过一段满是碎石的土路之后,路面重新变回柏油,但已经龟裂得很严重,裂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
城西老车站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顶上竖着一块招牌,铁皮锈得厉害,上面的字完全辨认不出来,只在残留的漆皮里还能看到一点红色的痕迹,像是在告诉路过的人这里曾经有一块招牌。车站前面的空地长满了野草,几条车辙印从野草丛中穿过去,通向车站大门。
钟宇找了一处空地停好车,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楼顶铁皮时发出的咣当咣当声。他推开车门下来,脚踩在杂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混着一点干涸的雨水味,像是这地方很久没有人来过。
车站大门是铁栅栏的,半开着,门上的锁链被人剪断了,耷拉在地上,链条末端还挂着一把锈死的锁。他推了一下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什么金属部件很久没有被转动过。他侧身闪进去,脚踩在候车大厅的地面上。地面铺的是老式水磨石,但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缝里塞着干枯的草屑和碎纸片。大厅的挑高很高,能看到屋顶的横梁和几根柱子,柱子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残留着几个颜色的轮廓。
靠墙的长椅断了好几条腿,东倒西歪地躺在角落里,有几张椅面被掀掉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架。窗户碎了不少,窗框上残留着几片碎玻璃,边缘锋利,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反光。地上的灰尘积得很厚,他每走一步都会在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像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在动的东西。
储物柜在候车大厅靠西侧的墙边,是一排铁皮柜,大约二十个,柜门表面漆皮斑驳,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每个柜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编号是冲压出来的铁皮数字,用铆钉固定在门板上。他走到三号柜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柜门上的铁皮,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铁皮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灰。柜门的编号还能看清,“3”这个数字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摩擦过很多次。
他掏出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锁孔很紧,钥匙进去的时候有点涩,他稍微转了转手腕,锁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嚓,然后松开了。他把柜门拉开,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没有写字。
他把文件袋取出来,掂了掂,有些重量,纸张在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关上柜门,重新锁好,然后拿着文件袋走到大厅另一侧那张还算完整的长椅前,吹了吹椅面上的灰,坐了下来。
长椅的木条已经有些松动,坐上去时能感觉到木板在轻微地颤动。他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解开缠绕在封口处的细绳。里面有一叠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曲,摸上去有一种脆而薄的触感。他小心地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张地图。
地图展开之后大小差不多是两张A4纸拼在一起,纸质偏厚,像是油印的副本,泛着淡淡的蓝色调。上面用红笔标了一条路线,起点是一个红色的圆圈,旁边写着“城西老车站”,沿着几条街道穿过城区,在城市的西北角停下来,那里画了一个更大的红色圆圈,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入口”。
地图底下还有几页纸。第一页抬头印着三个黑体字:“项目记录”。下面是打印体正文,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油墨没有干透时就收了纸。他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页一页翻看,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某个被墨水晕开的词。页边空白处有不少手写的批注,笔迹不同,有的蓝色圆珠笔,有的铅笔。看得出这份文件经过不止一个人的手。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没有打印的正文,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和地图上那句“入口”相同。写的是:“你找到这里了。下一步在你自己手里。”
他把所有纸按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文件袋里,重新系好封口的细绳,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朝大门走去。经过那排储物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三号柜一眼。柜门关着,和旁边的柜子没有任何区别。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了出去。
推开车门的一瞬间,一阵晚风从车站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混合了扬尘和干枯草木的味道。文件袋放在副驾上,他在驾驶座上坐着,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风穿过车站上方破旧招牌的铁皮缝隙,吹出持续的低沉响声。他听了一会儿那阵声音,然后拧动钥匙,挂挡,踩下油门,面包车缓缓驶离了城西老车站。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门口的灯还亮着。他把面包车停好,拿着文件袋推门走进店里。第3000号放下拖把迎了过来,老人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0001号也停下擦货架的手。
“找到了?”第3000号问。
“找到了。一张地图,还有一些记录。”
他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细绳,把地图抽出来展开,让第3000号和老人凑过来看。灯光落在纸面上,把红笔标出的路线照得很清楚。
“西北角,这地方我去过几次,是一片荒地,什么也没有。”第3000号说。
“地图上标了入口。可能是藏在地下的。”
第3000号抬起头看着他。“你明天要去?”
“嗯。”
“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着店。”
钟宇把地图收起来,把文件袋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他走进后屋,把门带上,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风小了一些。他睁开眼睛,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桌面上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本子合着,搁在台灯旁边,纸页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在安静的空气里无声地翻动着。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安静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