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勇刚从值班室出来,准备去热处理车间那边转一圈,迎面碰见刘铁柱快步走过来。
刘铁柱看见郑大勇,脚步没有放慢,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郑队长,听说了没有?周文斌被区革委的人带走了,办公室和住处都搜了,搜出不少东西来,听说要下放农场。”
郑大勇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什么时候的事?”
刘铁柱侧着身跟着郑大勇的步子:“就昨天,区革委直接来的,没走咱们这边的手续,人已经被带走了,通报应该今天就到。”
郑大勇没有再问,步子也没有放慢,走到值班室门口推门进去,在桌前坐了下来。
刘铁柱跟到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边看了郑大勇一眼,像是还有话想说,见郑大勇已经在桌边坐下、手伸向搪瓷缸子,便没有再开口,转身走了。
郑大勇坐在桌前,伸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心里翻起一层说不清的滋味,想起周文斌前些天还坐在正队长的位子上,腰板挺直,下巴微微抬着,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要让每个人都看见他那枚革委会徽章别得有多正。
想起周文斌在例会上转着钢笔低头不语的侧脸,想起他用成分威胁丁秋楠时那张挂着笑的脸。
现在那些画面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郑大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替周文斌惋惜,按道理说,周文斌做事太急、太贪,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
可当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什么痛快的感觉,反而像是听见了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响声过后只剩下空荡荡的余音。
郑大勇又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回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挂在门后的大衣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桌面上摊着一本巡逻记录,钢笔搁在记录本旁边,一切跟他早上进来的时候一样。
郑大勇伸手把记录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厂区里的时候,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春天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泥土气味,混着车间里飘出来的机油和铁锈的余味。
郑大勇沿着主路走了一段路,看见前面有几个人正站在墙根底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议论什么。
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人看见郑大勇,立刻住了嘴,朝他点了一下头喊了声“郑副队长”。
郑大勇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知道他们在说周文斌的事。
走到热处理车间拐角的时候,郑大勇放慢了步子。
车间门口的墙根底下蹲着两个工人,一个蹲着抽烟,一个站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目光朝郑大勇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像是正在说一件不想被人听清细节的话。
郑大勇没有往那边看,径直从他们前面走了过去。
把周文斌的事在心里又放了一下,以前觉得自己当副队长是稳的,现在周文斌倒了,正队长的位子空了,厂里肯定有人会盯着那个位子。
郑大勇不想趁人之危去争什么,但也知道,如果自己不拿,也会有别人去拿,到时候那个坐上去的人跟自己之间又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郑大勇不知道该不该动那个念头,想着自己从分厂调到轧钢厂之后,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不抢谁的功劳,也不得罪谁。
想着丁秋楠那天坐在桌前红着眼眶的样子,想着保卫处那扇窗台上的绿萝在晨风里轻轻颤动的模样。
郑大勇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空的。
把空烟盒放回口袋,继续往车间方向走去,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稳当。
周文斌被送到柳树庄农场,送他去的是一辆区革委的吉普车,,路上颠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周文斌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制服的人,从头到尾没有跟周文斌说过一句话,只在车子停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到了,下车。”
周文斌推开车门,脚踩到实地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不大,里面装着一套换洗衣服和一只搪瓷缸子。
站在农场门口,面前是几排土坯房。
房子的外墙是新垒的,泥坯表面还留着铁锹拍打后的纹路,横平竖直的,有些地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灰白。
围墙已经砌好了,围着整片场院圈成一个长方形,靠南的那段墙根底下长着几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围墙外面是大片的田地,翻过的黑土在阳光下泛着潮润的光泽,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嫩芽,绿绒绒的一层,像是刚被人拿篦子梳过一遍,还没有完全服帖。
门口站着一个人。
孟祥福听见车声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吉普车,又看了一眼周文斌,把铁锹往地上一拄:“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周文斌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以前是纠察队队长的时候,孟祥福还在热处理车间当工人,两人碰面互相连招呼都不怎么打。
现在自己站在孟祥福面前,穿着灰布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而孟祥福穿着蓝布褂子站在农场门口,握着铁锹的姿势像是在自家院子门口等人。
孟祥福见周文斌没说话,也没有再问,侧过身朝他示意了一下:“跟我来。”
转身往农场里面走,周文斌跟在他后面,穿过场院,绕过两排土坯房,走到最里面那一排的尽头。
孟祥福推开一扇门:“你就住这儿。”
周文斌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是一条长通铺,沿着墙壁从这头铺到那头,铺面上铺着稻草和一条条薄褥子。
通铺上已经住了七八个人,有的躺在铺上闭着眼,有的靠在墙边坐着,有的正蹲在地上喝水,看见门被推开,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在周文斌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了。
周文斌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通铺和铺上那些人的脸。
认出了其中几个人,有一个是年前周文斌抄过家的旧职员,姓孙,那天晚上周文斌带着人翻遍了孙家所有的柜子,连灶台底下的灰都扒开来看了。
有一个是前两个月被送来的,退休老会计,周文斌拿过他一双银镯子。
还有一个他记不清名字了,但周文斌记得那张脸,因为那人被带走的时候,周文斌刚从那人家的床底下摸出一只铁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枚旧戒指。
这些面孔现在在同一间屋子里,在同一个通铺上,有的闭着眼,有的正用目光从下往上打量着周文斌。
孟祥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朝里面看了一眼,指了一下靠门边的位置:“你睡这儿,被子褥子自己领,食堂在院子那头,饭点自己去。”
周文斌站在门口,把布袋放在靠门边的那块铺位上。
铺位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面盖着一张旧褥子,褥子边缘已经磨起了毛。
周文斌没有立刻坐下去,站在铺位前,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那些人的目光也都落在周文斌身上,有的停在半空,有的已经收了回去,像是刚看完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戏。
周文斌弯腰坐下去的时候,通铺的稻草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到靠里的铺位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周文斌一眼,目光在周文斌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说话,然后转过头去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挤出去了,但周文斌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被手指划了一下,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光,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还没说。
有人从外面进来,脚步声在门槛边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周文斌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黑布鞋的鞋底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土,鞋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他刚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踩到了什么东西留下的。
到了傍晚,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几个傍晚收工回来的人,裤腿上沾着新翻的泥土,身上带着一种混着汗味和泥腥味的潮气。
他们陆续进来,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有人从布袋里拿出搪瓷缸子去院子里的水缸舀水,有人直接躺下去望着房顶。
最后一个进来的人走到靠墙的铺位前坐下来,脱了鞋,把裤腿上的泥土拍了拍,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周文斌一眼。
那个人的目光在周文斌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确认完之后就不再需要再看第二眼了。
屋里安静下来。
周文斌坐在铺沿上,伸手把被子展开铺在褥子上,被子是薄棉的,棉花也结成了一块一块的薄片。
周文斌躺下去的时候通铺的稻草又响了一阵,声音在屋里回荡了几下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