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也写下了这句话。
虽然他现在缝合技术很强,但是越强越要知道缝合的边界在哪里。
前半场结束后,几家医院的医生开始讨论皮肤再植案例。
有一例手背皮肤撕脱伤,县医院骨科曾经处理过。
骨科医生把照片放上去后,会议室很快进入专业交流。
韩林东提到了创面污染程度。
周卫补充了急诊分诊时对远端血运的记录要求。
凌远则提醒,照片资料和病程记录要同步留存,否则病例讨论很难形成证据。
虽然这只是一个普通研讨会,但是每个人都在把问题往流程上拉。
陈越能感觉到,这和三天前那段视频有关。
一次抢救如果只留下视频,就会被各种角度解释。
但是如果有完整病历、手术记录、术后随访、病例讨论,那就不再只是争论。
此刻会议进入尾声。
沈建章合上自己的资料准备离场,他下午还要去市里参加另一场手外会诊。
会议主持人也准备宣布休息。
但是赵光明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一个U盘递给会务人员。
“还有一例急诊创伤早期止血病例,想请各位一起看一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原本收拾资料的人也停下动作。
沈建章停住脚步,转身看了一眼赵光明。
“老赵,你这不是临时加菜,是早有准备吧。”
赵光明没有否认。
他只是让会务人员播放视频。
投影屏幕一黑,紧接着出现了急诊红区的抢救画面。
画面是手机拍的,角度歪,声音乱,甚至有几秒被人挡住。
但是关键信息还能看出来。
右上腹腰侧开放性切割伤,出血很多。
赵光明、莫文山正在床边处理。
陈越戴着无菌手套,在带教医生旁边进行深部压迫止血。
视频放到陈越压住出血点,出血量下降时,会议室里安静了不少。
沈建章本来只是抱着看看热闹的态度。
但是看到这里,他身体前倾了一点。
“停一下。”
会务人员按下暂停。
沈建章盯着屏幕。
“这个位置,右上腹腰侧伤道,腹壁深层血管出血。”
他又看了几秒。
“继续。”
视频继续播放。
可惜最关键的部分只拍了几秒,紧接着镜头一晃,画面被旁边人的白大褂挡住。
沈建章差点没忍住骂出声。
“这么好的素材怎么拍得稀碎。”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赵光明语气很平。
“病人家属拍的,能留下这点儿已经算不错了,沈医生想要素材,以后再拍也不迟。”
沈建章看向赵光明。
后者则示意陈越把打印好的论文发下去。
陈越站起身,把材料一份份递给在座的专家和主任们。
此刻坐在会议桌右侧的一名医生接过论文,视线在陈越胸牌上停了半秒。
他叫方显明,是市里一家医院急诊外科副主任。
三天前在网上被点赞很多的质疑评论,就是用他的认证账号发出来的。
他没有在评论中提到陈越的名字,但“实习医生无视野徒手止血”几个字已经足够清楚了。
方显明接过论文的时候才明白眼前这位年轻医生就是视频里那个操作的人。
他倒是没有急于发表意见。
虽然他心里不认同这种做法,但是在会议现场,他也不会随便情绪化。
他先低头看论文。
题目很稳,摘要也没有夸大其词。
病历资料有时间轴。
讨论中还特别注明“非普遍推广操作”。
方显明翻书的速度变慢了。
他本以为实习生写的材料只会是赵光明帮忙包装好的东西。
但是往下看的话就很难直接否定它了。
这篇论文里的内容把风险方面写得很清楚。
出血速度、伤道走向、已暴露层次、带教医师现场指导以及临时压迫目的和手术室检验结果。这些话不是空谈,每一步都可以从病历上找到依据。
此时此刻,赵光明正站在屏幕旁。
“大家视频也看到了,病历材料也发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实习生多厉害。”
“我要谈的是基层急诊在遇到这类严重出血事件时,在一定条件下能否进行短暂的手动按压止血。”
他说完之后便停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没有人急着发言。
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地回答是能还是不能。
能,要有边界感。
不能,现实里病人可能撑不到手术室。
赵光明继续说道。
“有人在网上说,这就是盲操作,是胡闹。”
“正好今天人都在,病例也在,我们就把这件事说清楚。”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赵光明的这句话变得紧张了不少。
虽然没有人拍桌子,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赵光明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网上质疑可以隔着屏幕发。
但是在专业会场里,每一句都要落到依据上。
方显明合上材料,抬头看向赵光明。
他没有回避。
“赵主任的针对性很强啊,不过我还是保持个人观点。”
“无直视下把手伸进深部伤口,压错位置就可能扩大损伤,更何况操作者还是实习医生。”
这几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都看向陈越。
陈越坐得很稳。
他没有急着解释,因为这几个质疑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如果脱离当时环境,单看动作本身,确实风险很高。
赵光明也没有马上让陈越说话。
他先把病例资料翻到时间轴那一页。
“病人到院时血压八十二五十二,心率一百三十六,右上腹腰侧开放性切割伤,压迫后仍持续出血。”
“手术室准备需要时间,转运前必须先控制出血。”
“当时床边已有我和莫文山完成初步暴露,陈越不是一个人摸进去乱按。”
方显明接住话。
“但是他仍然没有完全直视出血点。”
赵光明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问你,你做过徒手压迫止血没有。”
方显明没有立刻答。
他当然做过外伤压迫,也做过手术止血。
但是像这种深部开放伤,在急诊床边由助手通过手指压住出血近端,再由主刀钳夹结扎,他做得不多。
赵光明没有给他太长停顿。
“如果没做过,就不要把所有非直视操作都叫胡闹。”
“急诊里很多动作,本来就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争取时间。”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风险,问题在于有没有判断依据,有没有监督,有没有后续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