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的这句话像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锈住的锁里,拧了一下,没拧开,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简俭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落在吧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钱的‘不流动’——也就是说,他们想看到钱在哪儿停了、卡了、堆成一团了?”
“对。”林小禾已经把椅子转回电脑前面,白发在屏幕光里泛着银蓝色。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调出了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数据抓取日志,“你看这个时间戳。每小时的抓取都不是全量复制,只抓了特定几个模块——流向图的‘中断点’、灰色节点的密度分布、还有用户主动标记的‘未追踪到去向’的次数。这三个数据点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件事:他们在研究钱的流动路径在哪儿断开。”
陆江流靠在吧台边,把猫从脚边捞起来放在台面上。猫蹲下,尾巴搭在台面边缘,像一根小小的监视天线。他看了几秒那些日志条目,然后开口了:“如果他们研究的是‘中断点’,那他们的目的不是复制我们的APP,而是逆向推导出‘钱怎么可以不流动’。”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一下。“……你是说,他们想找出‘阻断消费流’的最佳方式?”
“可能不只是找出。他们已经在试了。”陆江流的手指在吧台台面上敲了两下,节奏跟他平时思考时一样,“桐城的节点‘废弃’了十年,但网络接入点还在,而且被抓取工具的流量激活了。不是今天才激活的,是他们一直在用,只是之前流量太小,没有被我们注意到。”
简俭已经把自己那杯红茶端到窗台边了,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如果平衡会真的在监视所有涉及消费流动数据的工具,那他们不只是盯上我们。我们只是第一个撞到他们雷达上的。”他转过身,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着窗外的日光,“‘钱的眼睛’上线的时候,他们可能就已经在抓了。只是那时候我们的用户少、数据量小,他们没必要暴露自己。”
林小禾已经重新开始敲击键盘了,她打开了一组更早的日志——从APP上线第一周开始,一直拉到现在。她用三分钟把那三个数据点的抓取频率、时段、数据量全部拉出来,做了一张完整的趋势图。进度条跑完,图像在屏幕上一展开来,她说:“看这里。抓取频率从第三周开始稳定,说明他们不是看了才抓的,是早就知道这个APP会来。他们一直在等。”
“秦不疑。”陆江流说,“他知道平衡会一直在监视,但之前他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对我们动手。现在确定了。”
简俭放下茶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APP下线?”
“不下线。”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把咖啡机的蒸汽棒冲洗干净,用干布擦了一圈,“下了线,他们就知道我们发现了。反而给他们确认‘这个工具值得封杀’的信号。继续开着,假装没发现。让他们继续抓。”
林小禾转过头来看着他。“继续让他们抓?他们在学我们的技术!他们可能在造一个反向版本的‘钱的眼睛’——”
“那我们就让他们造。”陆江流把布挂回水龙头旁边的挂钩上,“他们造出来了,也需要有人用。谁会需要‘追踪钱的停滞’这种工具?只有那些想控制资金流动的人。省者联盟、平衡会,或者其他类似的组织。我们只要盯住谁会拿到这个工具、在什么条件下使用,就能反推出他们下一步的目标。”
简俭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平衡会”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两个字:“镜像。”他转过身来:“他说的有道理。如果他们真的在复制我们的技术,那他们的行为本身就在暴露他们的意图。我们不需要去堵他们的路,只需要看着他们走,然后提前一步走到他们打算去的地方。”
林小禾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落在陆江流身上:“你怎么知道他打算去哪?”
“秦不疑说平衡会从不真正废弃任何节点——这句话我现在重新理解了。他们不废弃节点,不是因为他们怀旧,是因为他们需要那些节点的‘骨架’来承载新的工具。桐城的地下网络、供电线路、冷却系统——这些物理设施比新建一套便宜得多。”陆江流从抽屉里拿出秦不疑给的那张手绘地图展开,上面桐城的位置被简俭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如果他们要部署反向工具,最合理的位置一定是同一个地方——桐城。因为他们知道那里不会被省者联盟检查。”
林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在他们部署完成之前,先去桐城看一眼他们的物理设施?”
“对。但不带刀枪。”陆江流把地图折好收回去,“带手机,带充电宝,带一包能撑一整天的饼干。我们不打架,只是去看一眼。如果看到了东西,回来再决定下一步。”
简俭点了点头:“那我今天下午去准备路线。”
“你腿还没好透,别爬墙了。”陆江流看他一眼,“走正常的门。既然秦不疑的地图上有标注,那桐城那个节点的地面入口应该还没被封死。我们找一个不用翻墙的方式进去。”
林小禾已经转回屏幕前了,她打开了一个新的命令行窗口,开始搜索“桐城废弃工厂地面入口”的相关信息。她一边敲一边说:“如果平衡会真的在那边装了设备,那附近应该会有电网负载异常的痕迹。电力公司的公开数据查不到分区用电,但卫星热成像的存档我可以试着调一下。”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等一下。我在一个第三方气象站的数据里,看到桐城节点附近的地表温度在过去三个月里比周边高了平均一点八度。不是特别明显,但如果那是一个长期存在的地下设备,它会在土壤表层留下持续的温差。”
她调出一张热成像图。图上桐城工厂区的位置确实有一小片偏暖的色块,形状规则,不像自然形成的地热,更像一个埋在地下的矩形空间在持续散热。陆江流凑近屏幕看了几秒:“是什么设备会产生这种热量?服务器?还是别的什么?”
“普通的服务器散热不会持续三个月稳定在同一水平。这种热分布曲线更像某种需要恒定温度的培养设备。”林小禾把图放大,指着边缘的细微波纹,“看到这个了吗?热量不是均匀扩散的,是一阵一阵的。可能设备在按周期工作。”
简俭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屏幕前。他没有说话,但陆江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三下,频率跟林小禾刚才提到的抓取周期几乎一致。
“它按照每小时的节奏在散热。”简俭说,“也就是说,桐城的那个节点里,有一台设备在以固定的时间间隔运行某样程序。每隔一小时,它启动一次,运行八分钟,然后停下来。跟抓取数据的频率一模一样。”
厂房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一度。陆江流把猫从吧台上捞起来,猫翻了个身,用后腿蹬了一下他的胳膊,表示“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他松开一点手,猫立刻缩成一个更小的球,在他臂弯里呼噜呼噜地响起来。
“那台设备,”陆江流说,“可能不只是抓数据。它可能还在向平衡会的其他地方发送处理后的结果。桐城只是一个中转站。”
林小禾把那张热成像图保存下来,加密存进自己的私人云盘。她合上电脑,拔掉电源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明天去桐城。今天先把店里的事安排一下。”
陆江流点了点头,走到窗边。巷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动了一整排叶子,阳光从叶片间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晃动不定的光斑。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猫正把一只前爪搭在他的手臂上,像是在确认他下一步的打算。
“走正常门的话,我们得先确认那个节点的地面入口附近有没有人。”他说,“先去一趟秦不疑那里,问清楚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入口位置。”
简俭已经拿起了外套。“我去。”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比两个人好。两个人反而容易被注意到。”他已经走到门口了,没有回头,“天黑之前回来。”
门关上了。陆江流站在窗边,看着简俭的身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老槐树影子的边缘。阳光从窗玻璃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落在林小禾的键盘边缘,把几个按键的字母照得发亮。
林小禾已经坐下来开始写明天出发的清单了,嘴里念叨着:“手机、充电宝、饼干、水、手电筒、秦不疑的地图……”她停了一下,“还带猫吗?”
陆江流把猫举起来看了一眼。猫眯着眼睛,尾巴垂下来,正在缓慢地左右摆动,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思考。
“它不想去。”陆江流把猫放回吧台上,“让它看店。”
猫打了个哈欠,在吧台上转了两圈,找了个阳光最暖和的位置趴下来,开始洗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