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记者第一次走进破费咖啡的时候,陆江流正在用一块湿抹布擦吧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外侧,正以一种"你们人类来了又走与我何干"的姿势观察门口。
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铁艺的,陆江流花了两百块定制的,理由是"风铃也是门面的一部分"。沈记者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招牌上"破费"两个字,又看了看贴在门内侧的"今日问题"卡片,然后把圆框眼镜往上推了推,像在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你是老板?"
"我是。"
"我是江城本地网的记者,姓沈。想采访你。"
陆江流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三十出头,短发,圆框眼镜,穿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手里没拿录音笔——拿了本子和笔,像是那种"不习惯用电子设备"的老派记者。"采访什么?"
"一个花钱的人如何看待省钱的世界。"
"不看。"陆江流转身去调整咖啡机蒸汽棒的角度,"我不接受采访。我只做事,不说话。"
沈记者没有走。她站在吧台前面,像是一点也不意外被拒绝。她看了一眼吧台上那叠空白卡片,伸手拿了一张,又看了看旁边的笔筒,抽出一支圆珠笔,在卡片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推回来。陆江流低头扫了一眼——"我花了十块钱坐公交来,这十块钱让公交车司机赚了工资,也让公交公司买了油。"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写着:"这算不算答案?"
"算。"陆江流把卡片收起来,"但你还是得不到采访。"
"那我明天再来。"沈记者把笔记本放回包里,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橘猫在窗台上翻了个身,用后腿挠了挠耳朵,像在说"这人还会回来的"。
她确实回来了。第二天上午同一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先看招牌,再看今日问题卡片,然后推门进来。这次她没有提采访的事,直接走到吧台前,拿起一张空白卡片,写了几行字,推回来。上面写着:"我昨天回去算了一下,我的十块钱车费最后流向了一个加油站员工和一个公交车零件厂的工人。你的APP我下了,能看到的比我自己想的远。"陆江流看了一眼卡片,又看了她一眼。他注意到她今天没带笔记本,只带了手机——大概是想用"钱的眼睛"APP来证明自己不是随便说说的。
"卡我收了。"陆江流把卡片放到吧台内侧的那叠里,"但采访还是不接受。"
"我明天还来。"
第三天,沈记者准时出现。这次她进门之前先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像是在观察什么东西——后来陆江流才知道她在数咖啡豆包装袋上的产地标签。她走到吧台前,没有拿卡片,而是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铺在吧台上。上面是一张手绘的流程图——从一个咖啡豆的产地标注开始,箭头连着烘焙厂,然后是包装厂、物流公司、咖啡店进货单、牛奶牧场、玻璃杯制造厂……一条线拉到底,最后汇成一个词:"就业。"
"我花了一周时间,跟踪了你的咖啡店的供应链——咖啡豆从云南来,牛奶从本地牧场来,玫瑰花从花市来,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因此赚钱。我写完了。"沈记者把纸推过来,像交作业一样,"现在能采访了吗?"
陆江流看着那张纸,看了大概五秒钟。纸上每个环节都标注了大致的人数和金额——有些是估算的,但标注了"来源:公开数据"。她确实做了功课,而且做得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写几句套话的记者,是真的拆解了。
"坐。"陆江流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喝什么?"
"美式。不加糖。"
"免费的,但规矩你知道。"
"我知道。"沈记者坐到靠窗的位置上,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这次带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满了问题,字迹工整得像是提前誊过一遍。陆江流端着一杯美式走过去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一杯凉白开坐下。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像在旁听。
采访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沈记者问的问题比陆江流预想的尖锐——不是那种"你有什么感想"的软问题,是"你有没有算过自己花掉的钱里面有多少进了你自己的口袋"、"你做这些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如果有一天你花不动了,你会怎么面对自己"。陆江流回答了大部分,有几个问题他停顿了很久。最后一个问题是:"你花这么多钱,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陆江流没有回答。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这个问题,等下一次你再来的时候我告诉你。"
沈记者没有追问。她合上笔记本,把咖啡杯放到回收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文章发出来之后,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你准备好了吗?"
"麻烦没来找我的时候,我都在准备。它来了,正好。"
沈记者走了。风铃响了一声。橘猫从桌角跳下来,走到门口蹲下,尾巴搭在门槛上,像在替陆江流送客。
文章是第四天上午发布的。标题是《江城最奇怪的咖啡店:免费,但不让白喝》,配图是破费咖啡的门面照片——铁艺招牌、玻璃门上的卡片、以及窗台上那只正在打哈欠的橘猫(沈记者抓拍到的,构图居然不错)。文章在网上发酵的速度比陆江流预期快得多。不是因为他的故事有多特别,是因为沈记者的笔触不带煽情,像一台高精度的显微镜,把"钱是怎么从一个人的口袋里流到另一个人的口袋里"这件事写得清清楚楚。评论区先是几十条,然后几百条,然后过万,两极分化得像是两道峡谷——"他是真善人"和"他是省者联盟的托,演双簧"吵得不可开交。
下午三点,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省者联盟总部楼下的报摊,所有报纸被同一时间买空了。就在文章发布后不到两小时。"她顿了顿,"有人不希望联盟里其他人看到这篇文章。"
陆江流正在擦杯子。他的动作没有停,只是问了一句:"谁买的?"
"不知道。但买报纸的人没留名字,用的是现金。手法很利落,像是干过很多次这种事。"
"那就是韩省的人。"陆江流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不想让联盟内部看到有人把'花钱'这件事拆解成'流动'。因为一旦有人看懂了,他那套'节俭即正义'的叙事就有了裂痕。"
橘猫蹲在窗台上,歪头看了一眼外面。巷口空荡荡的,深秋的阳光把落叶晒成焦褐色,风一吹,打着旋贴在地面上,像是这座城市正在翻页。
陆江流放下抹布,走回吧台内侧,从抽屉里拿出沈记者那张手绘的供应链流程图,看了几秒,然后折好放回去。他没有回答的问题——"花这么多钱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还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巷口,风把一片落叶推了半米远,卡在了排水沟边缘。他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她来的时候再告诉她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