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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舆论战

    沈记者的文章发布不到二十四小时,陆江流就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在清晨七点之前看手机。

    因为那个时间段,后台的评论数、转发量、私信数量都在以他看不懂的速度往上跳。跳的不是代码,是骂声和赞美混在一起的大杂烩。

    “他是真善人。”——点赞八千。

    “他是省者联盟的托,演双簧。”——点赞一万二。

    “开个免费咖啡店就洗白了?那你问他是不是捐过一栋楼?”——点赞五千。

    “他捐过操场。”——回复三百条。

    评论区像两拨人在同一片沙滩上砌沙堡,一个浪头打过来,两座堡垒同时塌了,又重新砌,又重新塌。

    陆江流翻了几屏,把手机扣在吧台上,橘猫蹲在他面前,尾巴搭在杯垫边缘,正在用一种“你终于醒了”的表情看着他。

    “你火了。”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她今天没扎双马尾,头发披着,白发在晨光里显得更扎眼了,“不是那种‘明天上本地新闻’的火。是那种‘外地公众号也开始转载’的火。”

    “外地?多远?”

    “最远的那个公众号地址在深圳。标题是《江城的‘花钱教父’:不消费就会死》。”林小禾的语气介于“忍笑”和“担忧”之间,“你被包装成一个行为艺术家了。”

    陆江流把手机翻到那条推送看了一眼,标题比他预期的更刺激,“花钱教父”四个字配了一张他的侧面照——沈记者拍的,构图故意没露正脸,留了半截咖啡机和一只蹲在吧台上的猫,猫比他还显眼。“我没说过自己是教父。”他把手机推回去,“我只说过钱要动起来。”

    “你在网上已经不是你说了算的了。”

    “那就让他们说。反正免费咖啡不会断。”

    上午十点,咖啡店照常开门。陆江流以为会迎来大批“慕名而来”的人,结果排队的人没有比昨天多。

    巷口依然安静,只有几个常客在门口等位——穿深蓝色工装的大爷、一个拎着菜篮的阿姨、一个每次都带着平板电脑来看书的年轻男人。队伍秩序跟往常一样,没有因为网上的热度而变长,也没有变短。

    简俭站在吧台后面,把卡片一摞一摞码好,像是没有看到那篇报道。“你的店如果因为他那篇文章火了,韩省那边会动。”他没有抬头,“他不想看到有人在公开场合把消费讲得比节俭更有意义。”

    “已经在动了。”

    林小禾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省者联盟内部群的截图。韩省今天早上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措辞比上次封杀APP时更硬:

    “破费咖啡以‘免费’为幌子,实则是在用消费主义话语侵蚀基层成员的价值判断。该行为已超出个人自由范畴,建议各分部做好舆论引导工作,防止成员被误导。”

    末尾附了一篇孙正言当天上午刚发布的社评。标题很长,像一根被拉得太直的麻绳:《以节俭为名,还是以消费为名——兼论“破费咖啡”现象背后的意识形态风险》。

    陆江流扫了前两段,孙正言的文风一如既往地擅长用排比句,把咖啡店、APP、操场捐助、辩论会发言连成一串“消费主义渗透”的证据链,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该观察员从未真正反对浪费。他只是把浪费换了另一种更体面的说法。”

    “孙正言这次比辩论会时写得狠。”林小禾评价,“他那次至少还引用了《尚书》。”

    “他这次也引用了。第三段,‘克勤于邦’那句话又出现了。”

    陆江流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停在倒数第二段——孙正言写道:

    “如果每一块钱都要被追问‘创造了什么价值’,那消费就不再是自由行为,而是被重新定义的纪律。这与省者联盟的倡导方向截然相反。”

    简俭从咖啡机后面直起身,把蒸汽棒冲洗干净,转过来看那篇社评。他没有评价内容,只注意到一个细节:

    “孙正言这篇社评是今天上午发的,但省者联盟内刊的截稿时间是每周四下午。今天是周五。他是在截稿时间之外临时加进去的,说明韩省在推动他加速发。”

    “韩省想抢在舆论完全发酵之前,先在联盟内部定调。他的逻辑是——如果联盟内部先统一口径说‘陆江流是消费主义传教士’,那外部的文章再热,也只是‘局外人的看法’。”陆江流把手机放回吧台上,橘猫踩了一脚屏幕,踩出了“正在登录”的提示,他赶紧把猫抱开,“但这个节奏被一个人打断了。”

    简俭看了他一眼。“谁?”

    “周俭。”

    消息是中午传过来的。林小禾从后台调出了一条内部工作流截图——纪律监察部的审批系统里,孙正言的那篇社评在“签发确认”环节被拦截了。

    拦截人的签批栏里只有一行字,字体是标准的纪律监察部公文格式:“孙主任的社评,我建议附上陆江流咖啡店的财务流水后再发表。”签名:周俭。日期:今天上午。

    简俭站在吧台后面,盯着那条签批看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咖啡机手柄上停住了,过了一小会儿才说:“这一句话,等于公开抽孙正言的脸。”

    他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孙正言写的是‘意识形态风险’,周俭说的是‘你没有数据支持’——她在用纪律监察部的规矩挡联盟内部的舆论动作,说这篇社评不合规。如果孙正言不撤稿,他就得先提供财务流水;如果他提供了,那篇文章的指控就站不住脚。因为流水会证明陆江流的咖啡店确实在创造就业和税收。”

    “她是在挡刀。”陆江流把猫从吧台上放下来,猫落地后抖了抖毛,蹲在桌角开始洗脸,“她用‘流程合规’这把刀,帮我把孙正言那把‘意识形态’的刀架住了。”

    简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了一句:“但你能挡多久?”

    陆江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吧台里面,目光从窗外扫过巷口——老槐树的影子被风摇碎了一地,深秋的阳光把落叶晒成卷边。远处传来一段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去了。他转回吧台内侧,拿起那台咖啡机手柄,重新拧紧了一下。“挡到她想让我挡完为止。如果她觉得够了,她会收手。如果她觉得不够,她会在新的位置继续挡。”

    林小禾把那条签批截图保存下来,加了一个标签:“周俭-站队时间戳”。她合上电脑,走到吧台边,把一只空杯子推到陆江流面前。“那你接下来怎么回她?她挡了这一刀,韩省那边不会放过她。你得让她知道,你这边也在动。”

    陆江流接过杯子,倒了半杯温水,放在吧台上没有喝。“我今天下午去一趟纪律监察部。不是去找周俭,是去找韩省那套动作的证据——他能在联盟内部推孙正言的社评,说明他手里还有一条我不了解的线。我得找到那条线在哪。”

    他站在窗边,巷子里的光线把灰尘照得浮动在半空中。橘猫洗完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成一根旗杆。

    门外,穿深蓝色工装的大爷已经端着咖啡杯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正在把一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日光从玻璃门斜照进来,在卡片边缘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风铃没有响,巷口也很安静。但陆江流知道,孙正言撤稿只是一个开始。韩省还会用新的方式推回来。

    而周俭已经站在了她自己的界线边缘,再往前迈一步——可能就回不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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