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十二个人,十二张脸,像十二面被打磨过的灰色石砖。陆江流扫了一圈,坐在主位旁边那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在计时,其他人中有五个在看他,三个在看桌面,两个在看窗外的天空——那扇窗正对着分部停车场,夕阳把柏油路面染成橙红色,有一辆灰色的商务车刚刚停稳,但没人下车。
陆江流把咖啡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冷气中显得格外清脆,像敲了一下不锈钢的铃。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用讲稿,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在跟人聊一个并不急迫的话题:“我最近算了一笔账。你们猜,一杯三十块的美式咖啡,从咖啡豆到你们手里,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咖啡农采摘、当地收购商初筛、出口商分级、海运、海关清关、烘焙厂、包装厂、物流公司、咖啡店店员、前台递给你——至少八个人。你花三十块买一杯咖啡,这三十块拆成八份,八个人各自拿走一部分。没有你的三十块,这八个人可能今天少做一单生意,下个月少买一件衣服,明年少交一笔房租。”
他停下来看了看反应。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干部推了一下眼镜,像是在脑子里验证这个链条有没有断掉。后排有人换了坐姿,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但在省者联盟的规则里,买咖啡属于‘非必要消费’。你们每个月用在非必要消费上的额度被压缩到了多少?有些人只有不到百分之十。也就是说,你每花三十块买一杯咖啡,就得额外省下至少两百七十块来证明自己‘足够节俭’。这个账我算过很多次,算来算去都只有一个结论——你们省下来的钱,并没有变成更好的生活。它们只是堆在银行里,被通货膨胀吃掉,或者被韩省拿去养他那个俭偶项目。”
“俭偶”两个字出来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一格。五个人中正在看他的那两个人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陆江流捕捉到了那个微表情,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干部的左手小指在桌面下轻轻抖了一下,像在试图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们有没有查过,韩省每个月从俭偶项目里划走多少钱?反正我查过。账本复印件我有,如果你们想看,可以私下找我。不是指控,是好奇。一个倡导节俭到极致的人,在‘必不可少’的项目上花的钱,可能是你们所有人工资加起来的两倍还多。”
前排那个头发花白的干部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到了膝盖上,像是怕被拍到一样。他旁边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喉咙动了一下。后排有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很重:“你这些数据,有来源吗?”
“有。来源是俭朴实业的内账。你们可能不认识赵省,但你们应该听过俭朴实业——联盟指定施工方,专供节俭材料的,老板赵省是韩省的远房表弟。他的私人电脑里存着完整的差价流水,材料成本和联盟采购价之间的差额,每月稳定流入一个叫‘俭偶专用资金’的科目。你要不要看截图?我手机里存了。”
陆江流停顿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确认某件事是不是真的。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但也不慢,像是在传达“我们已经知道了,但不用太急”。陆江流的【情绪探测】捕捉到走廊里的那阵情绪波动:一个人,心跳偏快但不是恐惧,更接近某种“终于来了”的确认感。应该是韩省派来处理他的人。但他还没走到门口,陆江流的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秒,很短,像一只蜜蜂撞了一下玻璃,然后飞走了。那是林小禾的“OK”。
陆江流把咖啡杯放下,立刻收住话头,脸上露出一个“我今天就讲到这儿”的表情。他直起身,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今天先讲到这里。下次有空再来。如果你们对俭偶项目有兴趣,我的咖啡店每天早上七点开门,卡片免费,咖啡也免费。附带一个问题,答不答都行,但答了会更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那个戴无框眼镜的***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还没到十五分钟”。陆江流没给他机会说出口,他已经走进了走廊。廊道里的空调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从窗台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显示“定位已断开”——林小禾那边已经切断了信号连接。他把手机收进裤兜,步伐没快也没慢,像任何一次正常离开。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刚目睹了一场无法分类的事件——既不是闹事,也不是开会,就是一个人走进去说了一堆话,然后走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陆江流冲她点了一下头:“咖啡不错。下次给你们带几包豆子尝尝。”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台阶上,把整段阶梯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色。他走下台阶,穿过广场,拐进通往厂房方向的巷子。走了大约两百米之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纪小瓷发的,发送时间四分钟前:“人出来了。但他被带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韩省知道你们会来。我们出来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陆江流站在巷子中间,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巷口有一棵老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抖掉它们,只是站在那里想了想“韩省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如果韩省知道纪小瓷会去救人,那他为什么没有阻拦?如果他知道陆江流会在会议室里提到俭偶,那他为什么没有提前打断?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不是警告,是确认。韩省在确认两件事:陆江流查到了俭偶的资金链,以及纪小瓷真的会为周远冒险。这两件事对他来说,可能比阻止营救更有价值。
陆江流继续走。巷子拐了个弯,远处能看到咖啡店屋顶那盏还没亮的灯箱轮廓。橘猫蹲在门口台阶上,看到他出现在巷口的时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成一根旗杆,像是在说“你他妈终于回来了”。陆江流走过去,弯腰把猫捞起来,猫在他臂弯里缩成一个球,呼噜声立刻响了起来。他把猫带进店里,吧台上已经放着一杯新泡的红茶——温的,正好入口,杯边贴了一张便签,林小禾的笔迹:“你老婆来了。在隔间里。”
陆江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推开隔间的门。纪小瓷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周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把椅子——空的,像是特意留给他的。周远脸上的淤青已经消退了一些,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被擦掉了,但左眼眶还有一圈暗紫色的印记。他低着头,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还没完全恢复说话的能力。
陆江流没有坐那把空椅子。他靠在门框上,把猫放在脚边。“韩省知道你们会去。”他说话的对象是纪小瓷,但目光落在周远身上,“这句话是他让你带出来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周远抬起头。他的眼神比陆江流上次见他的时候涣散了一些,像是精神惩戒的后遗症还在起作用。“他说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蹭过,“他把我带出地下室的时候,我听到他跟旁边的人说‘他们来了’。然后我就被带到了走廊里,看到了小瓷。没有人拦,没有人盘问。他就是想让我知道,他放我走的。”
纪小瓷的手指攥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看着陆江流说:“我查了监控。我进去的那四十分钟里,地下二层的监控全部关闭了。不是故障,是手动关闭的。他给了我们完整的窗口期。”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陆江流弯腰把橘猫重新抱起来,猫踩了一下他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好。“那他放的就不只是周远,他放的是我们整个下一步的节奏。”
他站在门口,看着窗台上那盆林小禾养的绿萝,叶子边缘有些发黄了,像是该浇水了。“如果他给了我们窗口期,那他也在等我们下一步。他知道周远会告诉我关于硬盘备份的事,他知道我会去查俭偶的资金链。他放周远出来,就是让我们继续查。”
纪小瓷站起来,走到门口,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更深。“那我们查不查?”
陆江流把猫换到左手臂弯里,右手端起那杯红茶一饮而尽,温的,刚好。“查。但换一种方式。下次不让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把空杯放在吧台上,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逝,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巷口的落叶堆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橘猫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它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像是完全没打算参与任何讨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