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九点半,兰利联盟专属酒吧。
这地方不对外营业的,厚重的木大门将外面的风和华盛顿的政治倾轧一并隔绝。
此刻,酒吧里没有放那些烂大街的流行乐,老式黑胶唱片机里流淌出的是迈尔斯·戴维斯低沉慵懒的爵士小号声,那沙哑的铜管乐音像极了一个喝醉了的幽灵在午夜的街头叹息。
整个酒吧空荡荡的,连头顶那盏做旧的黄铜复古吊灯都显得有些寂寥。
吧台后面,艾琳的表哥正拿着一块雪白的纯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的一只高球杯。
他很感谢艾琳,但更感谢面前的这个金主爸爸。
而吧台前面,只有两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在喝酒,另一个人像尊黑色的铁塔一样伫立在阴影里。
陆深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剪裁贴身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
他面前放着一杯加了冰的麦卡伦单一麦芽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偶尔碰撞着玻璃杯壁,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身后三四步的阴影中,卡特就像是个没有呼吸的雕像。
他没有喝酒,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西装外套下隐隐透出战术枪套的冷硬轮廓。
陆深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他今晚哪儿都不想去,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杯酒。
华盛顿现在的局势就像是一台被他强行挂上了十二档的绞肉机,所有人都被他卷了进来。
盖茨也没劝他,这位刚刚尝到了强硬甜头的特务头子,现在正处于亢奋中。
以往在国会山和五角大楼,有一些跟他说话都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人,傍晚给他电话的时候的那种姿态,简直恨不得跪下来舔他的皮鞋!
权力这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春药。
于是,在陆深的贴心建议下,盖茨今晚早早地回了家,去给自己的老婆好好交一把年轻时才有的优质公粮。
十分钟前,陆深放在吧台上的那部板砖震动了起来。
布什打来的。
电话里,副总捅并没有劝他收手,也没有提什么大局为重。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陆,我理解你的手段。但最好,有个度。”
陆深当时的回答也简短,只有一个词:“收到。”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往往就在这种克制的留白里。
陆深仰起头,将杯子里最后一口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在胃里点燃了一小撮篝火。
“走了,卡特。”
陆深站起身,抓起搭在吧台椅背上的外套。
卡特推开酒吧厚重的大门.....
路灯散发着昏黄而朦胧的光晕,外面竟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来...细密的雨丝在光柱里拉出一道道斜斜的银线。
而在酒吧台阶下方,距离街沿不到三米的地方,静静地停着一辆在夜色中依然散发着顶级奢华气息的劳斯莱斯幻影。
细雨打在幻影那犹如镜面般光滑的漆黑车漆上,连雨水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陆深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了那辆劳斯莱斯的车门旁。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
就像是一朵在凉风冻雨中肆意绽放妖艳到了极致的红色玫瑰。
陆深站在台阶上,看着在雨中冻得鼻尖微红的伊莱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看到陆深走过来,伊芙琳脸上绽放出一个足以融化冰雪的明艳笑容。
她没有撑伞,任由细雨打湿了她的发丝,待陆深靠近,优雅地微微侧身,对着陆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深再次脱下外套,低头钻进了宽敞得如同小型客厅般的车厢里。
伊芙琳紧跟着坐了进来。
一阵夹杂着失落樱桃香水味和雨水清冽气息的冷香,瞬间充斥了整个封闭的车厢。
站在车外的杜邦家族保镖关上了车门,V12引擎发出一声低吟,平稳地滑入雨夜中。
后方,卡特如临大敌般地钻进了防弹雪佛兰,对着对讲机急促地下达指令:“跟上幻影!保持车距!眼睛都给我擦亮了,有任何异常车辆靠近,直接撞上去!”
劳斯莱斯车厢内,星空顶散发着柔和而微弱的光芒,陆深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捏着那件脱下来的外套。
“陆主任,该死的……”
伊芙琳转过头,那双如同琥珀般迷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深。
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从陆深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到他微微敞开的白衬衫领口,声音里有股毫不掩饰的迷恋,
“我越看你,越觉得迷人了。”
陆深偏过头,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今晚,当说客?”
伊芙琳舔了舔嘴唇,
“是的,很抱歉……”伊芙琳的声音软了下来,有无奈有妥协,“家里的几个老头子一定要我过来,有些家伙被你的手段吓坏了,杜邦家族虽然不涉足农业和金融,但.....他们觉得……你有必要被安抚一下。”
陆深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那些在雨水中模糊不清的霓虹灯影。
伊芙琳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拽住了陆深捏在手里的风衣衣角。
陆深微微一愣,手上的力道略微松了松。
伊莱琳顺势将那件还带着陆深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风衣扯了过来,自然地展开,直接盖在了自己在冷空气中微微发凉的膝盖上。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风衣上乘的面料。
“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男人。”最终还是伊芙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陆深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我敢保证,米利坚两百多年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比你还带种的男人。”
伊芙琳抬起头,眼眸里闪烁着崇拜,
“买噶的!
你甚至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盘根错节的家族了。
凭着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华盛顿,单枪匹马地把那些自以为是神明的老家伙们杀得丢盔弃甲!”
伊芙琳美美一笑,那笑容在幽暗的车光下显得很是耀眼。
她微微凑近了一些,身上的香气越发浓郁。
“抱歉,陆。
我不是要讽刺你,或者有其他什么看不起的意思。”
伊芙琳语气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些居高临下的诱惑,
“我提起来,只是想要再次提醒你——娶了我,你不但能立刻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你的背后,还会立马站着整个杜邦家族!”
对于地球上的任何一个男人来说,这都绝对称得上是最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财富、权力、美色、地位,只要点一点头,瞬间全部拥有。
陆深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他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能感受到她因为期待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喷吐在自己脸颊上的温度。
陆深舔了舔因为酒精和暖气而有些干燥的嘴唇。
他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侧过身子,弯下腰,以极具侵略性的姿态,缓缓地凑了过去。
属于成年男性的荷尔蒙,夹杂着麦卡伦威士忌醇厚的酒气,喷到了伊芙琳那张白皙的脸颊上。
两人的距离近到了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即使没有爱情,也没关系吗?”陆深的声音很是低沉。
听到这句话,伊芙琳没有闪躲。
她迎着陆深那仿佛能看穿人灵魂的目光,轻蔑甚至带着几分嘲弄地轻笑了一声。
“成年人的世界,懂比爱更重要。”
陆深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看着那双写满了野心和渴望的眼睛,只觉得喉咙一阵干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车厢里的温度似乎在急剧上升。
伊芙琳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是在雨中栖息的蝴蝶,微微颤抖着。
她微微扬起下巴。
一秒。
两秒。
三秒。
想象中那种狂热而粗暴的掠夺并没有发生。
伊芙琳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猛地睁开双眼,却错愕地发现,刚才还跟她近在咫尺,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陆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此刻,他正慵懒地靠回了自己那一侧的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她。
“哼!”
伊芙琳愣了一下,脸庞瞬间涨得通红。
“混蛋!你这个混蛋!”
伊芙琳娇哼一声,咬牙切齿地骂道。
她猛地直起身,右手握成一个小巧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照着陆深的胸口就砸了过去。
这一拳力道不小。
但陆深只是闷哼了一声,笑了笑,根本没躲,硬生生地用那结实的胸肌接下了这饱含幽怨的一拳。
“整个米利坚合众国,那么多的顶级家族,那么多的哈佛耶鲁毕业的好男人……”陆深看着气鼓鼓的伊芙琳,无奈地调侃道,“你为什么非得盯着我这个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道哪天就会横尸街头的家伙?”
伊芙琳听了这话,不仅没有停手,反而更生气了。
她又狠狠地在陆深的肩膀上砸了几拳。
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秀发此刻都有些散乱了,几缕发丝贴在她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脸颊上。
她轻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猛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陆深的眼睛。
“好男人?米利坚合众国有好男人?
米利坚的好男人少到什么程度?举个血腥一点的例子,你架把重机枪在国家广场扫射一个星期,也不可能误杀一个好男人!”
这句话,伊芙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吼出来的。
那双眼睛里没了刚才的魅惑,只有深深的厌恶和鄙夷。
陆深耸了耸肩,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姿态:“没那么夸张吧。”
“夸张?”伊芙琳笑得有些凄凉,那笑容像是在寒冬里破碎的水晶,
“陆……我十三岁的时候,偶然在家族某个度假村里,不小心翻开了被那些所谓绅士的长辈们丢在那里的相册……之后,我就对这个国家的富豪和权贵,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好感。”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眼底浮现出一层深深的阴霾:
“你根本想象不到那些穿着燕尾服,在国会山上慷慨陈词的家伙,私底下能干出什么令人作呕的事情!
他们都是一群禽兽,或者……是正在变成禽兽的孩子!”
陆深脸上的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该死的,对不起。”
伊芙琳看着陆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怜悯,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苦涩的微笑,“那么多年,我也习惯了。在这个泥潭里,想要保持干净,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得比他们更狠。”
再次凑近陆深身前,微微侧过身,伊芙琳将那柔软芬芳的红唇贴到了他的耳边,喃喃说道:
“所以……陆,我还一张干净的白纸。”
陆深坐在那里,身体仿佛僵化成了一尊雕塑,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发生变化。
伊芙琳说完这句话后,往后撤了半个头。
她再次和陆深面对面,眼睛里带着执拗的探寻:“听说,你们……比较看重这个。”
陆深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也许,占一点点。”陆深的声音很温和,“但,伊芙琳,如果两个人要过一辈子,总得还要加点什么东西。”
伊芙琳再次伸出右手,轻柔地抚摸着陆深的侧脸。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质上是价值交换,情绪价值、物质价值、精神价值.....总得有一样。”
她看着陆深的眼睛,
“亲爱的,我可以给你无与伦比的情绪价值,我也可以给你富可敌国的物质价值……至于精神价值……”
伊芙琳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陆主任,你,有什么信仰么?”
她想了想,这个在华盛顿杀伐果断连规则都敢肆意踏碎的男人,似乎从未有过半分信奉上帝的传闻。
这般桀骜孤高的人,心底.....大约是遥远东方的某个神仙?
陆深看着她,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的信仰,是太阳!”
伊芙琳愣了一下,但也只当面前这个男人是在岔开话题。。
她再次凑上前,红唇微启,轻轻地在陆深的脸颊上吹了一口气。
那股温热而带着香味的气流,吹得陆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只听得伊芙琳那幽幽带着几分叹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亲爱的,你没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的。
你可以让他们做出补偿……超出你预期的补偿,他们都愿意给。
或者,在我们杜邦家的庄园里,再来一次聚会……大家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聊一聊.....”
陆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将目光笔直地刺向了伊芙琳眼瞳的最深处。
“其实,在华人社区接受的教育,是比较传统的....包括我父母从小对我的教育,也很传统。
比如吃亏是福,得饶人处且饶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我的成长经验告诉我,这些都是懦弱的表现形式,只会让人变成软柿子和受气包!”
陆深猛地前倾身体,那股可怕的压迫感瞬间将伊芙琳笼罩:
“自私的人都很快乐,因为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别人的看法这种东西!”
伊芙琳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一直挂在她脸上属于名门千金的从容和魅惑,散了,淡了....
“陆……”伊芙琳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眼底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你.....”
明明他是那个最忠诚于美利坚,为这个国家攫取了最大利益的那个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针对,被人排挤……甚至连最肮脏的暗杀,都来了两次!
整个华盛顿的恶意,都像冰雹一样无情地砸在了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上……
在伊芙琳眼中,他就像是一头被群狼环伺的孤狮,遍体鳞伤,却依然要在悬崖边上仰天长啸,不敢有片刻的闭眼。
陆深则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看淡了生死的洒脱。
他伸出手,温柔却又坚决地把那只贴着他脸颊的柔软的手,牵着放了下去。
“伊芙琳......抱歉,我没法答应你今晚的要求....
在我看来,
理智的做法只有在做很小的决定时才有效,至于改变人生的事情,你必须冒险!”
陆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命运石碑上的铭文。
伊芙琳感受着陆深手掌传来的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她猛地挣脱了陆深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种试探的姿态,而是张开双手,用力地捧住了陆深的脸颊。
“答应我吧……”
伊芙琳的声音颤抖着,
“我们一起……
把那些高傲、卑劣、肮脏的家伙们……
全都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