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这一夜睡得极为香甜。
主卧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被褥里,呼吸绵长而均匀,连梦都没有。
但有些人就不一样了。
埃德温·米斯三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烫金的法学典籍和历任司法部长的半身铜像,墙上挂着耶鲁法学院的毕业证书,壁炉上方是一幅描绘正义女神的油画。
这些东西平日里都在无声地宣示着这间书房主人不可撼动的地位与权威。
但今晚,它们只是沉默的见证者。
米斯坐在那张从他前任手里传下来的切斯特菲尔德皮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至少五根雪茄的残骸。
那些雪茄都是古巴货,一根就要几百美元,平时他抽得极其讲究......剪口要用专门的雪茄剪,点燃要用雪松木片,抽到三分之一处就必须搁下。
但这一夜,他只是一根接一根地点,抽到烫手才掐灭,然后再点一根。
烟雾弥漫在整间书房里,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固体,将台灯的光晕都裹成了一团模糊的黄色。
他脚上还穿着白天打高尔夫时的那双白色皮鞋,鞋底沾着长岛球场的草屑,在地毯上蹭出了一道道浅绿色的痕迹。
领带早已扯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一根上吊用的绞索。
将近天光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靠在椅背上阖了一会儿眼。
那甚至不能叫睡......只是意识在极度疲惫中短暂地滑入了一片混沌的灰色地带。
他看见自己站在国会山的听证席上,下面坐满了人,所有人的嘴都在动,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然后他定睛一看,有个华裔青年拿着一把喷子顶住了他的额头...嚣张地说了句——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埃德温·米斯三世最后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行政助理彼得森平时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怕踩死蚂蚁......此刻却像一头被狼追着咬的兔子一样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全无。
“部长!大事不好!”
米斯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眼袋肿得像两个发酵过度的面团。
他一把抓过彼得森手里的通稿....
“昨天的事情再大......”米斯的声音沙哑,喉咙里还堵着一口没咳出来的痰,
“把康诺利推出去,再处理几个波士顿分局的替罪羊......这种事,我们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我就不信了,这点破事还能翻得了天?”
彼得森咽了口口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部长,不是昨天的事了。
是新的!”
米斯的手指僵住了。
彼得森用尽量平稳却依然止不住发颤的声音开始汇报。
“今天早上七点钟开始,纽约、华盛顿、芝加哥、洛杉矶、达拉斯......五大都会区的地方新闻电台和保守派谈话电台,以及《波士顿环球报》《芝加哥太阳时报》《迈阿密先驱报》《西雅图时报》这些二线地方主流日报,同时爆出了一条新消息。
“FBI纽约分局反间谍部门惊现苏联鼹鼠。一名资深特工主动投靠克格勃,已经持续出卖对苏反间谍核心机密超过半年。FBI高层全程未察觉。”
米斯手里的通稿掉在了地上。
纸张散落开来,像几只被击落的白色飞鸟,无声地摊在地毯上。
彼得森的话还没说完,“这些媒体在报道这条消息的同时,刻意关联了前一天巴尔杰案,点出了一句话......‘前天是和黑帮勾连,今天是被苏联渗透,FBI的问题远不止个案。’”
米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那张圆脸上的血色先是退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A4纸,然后又以缓慢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
然后他猛地转身,一把将书桌上的东西再次全部扫到了地上。
彼得森站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出。
米斯砸了足足五分钟,能砸的都再次砸完了,他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猎人的陷阱困住的老野猪。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他把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走进书房隔壁的浴室,拧开冷水龙头,把整张脸埋进刺骨的冷水里。
他需要冷静,他必须冷静!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三件套西装,米斯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依然发青,但至少看起来又像是一个司法部长了。
他让司机备车,直奔白宫。
但等他到达白宫西翼,等到根子总捅有空接见他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两个多小时。
在这两个多小时里,消息已经像瘟疫一样覆盖了全美的通勤人群。
开车上班的人在车载电台里听到了,坐地铁的人在站台的广播里听到了,连在街边买咖啡的工夫,都能听见旁边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FBI里头有苏联间谍!”
“先是黑帮分子,再是苏联人,这FBI到底是精忠报国还是克格勃分勃!?”
电台热线被听众打爆了。
接线员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愤怒......
“你们说的那个皮茨,到底是什么级别?”
“FBI局长是不是该辞职?”
“我们纳税人的钱就养了这么一群废物?”
全美都在聊这件事,但诡异的是......《纽约时报》没有发稿,《华盛顿邮报》没有发稿,三大电视网也没有发稿。
顶级大报集体失声,舆论场形成了诡异的局面:底层已经炸锅了,顶层还在装聋作哑。
而这种局面本身,又成了新的新闻。
地方电台的主持人开始在节目里直接质问:“为什么我们的大报不说话?他们在替谁掩盖什么?”
反向倒逼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进了那些主流媒体的编辑部。
记者们开始坐不住了,编辑们开始争吵,主编们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再不跟进,我们就彻底丧失公信力了!销量下滑,我们都得流落街头!”
……
米斯坐在白宫西翼的等候室里,看着墙上那台静音的电视里滚动播放的新闻字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公文包。
他让塞申斯马上去查......FBI纽约分局到底有没有这么个混蛋。
塞申斯出去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比米斯还难看。
“纽约分局反间谍部门有一个叫皮茨的资深特工,从昨天晚上起就失联了。家里电话没人接,公寓门敲不开,连紧急联络人都联系不上他。大概率,就是这个杂碎。”
米斯听完,忽然笑了。
“这人,说不定就在陆深手上。”
终于,椭圆形办公室的门开了。
米斯走进去的时候,根子正坐在那张举世闻名的坚毅桌后面。
窗外是玫瑰园,阳光透过防弹玻璃照进来,在根子的肩头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根子的气色很好,甚至比平时还要好......
他刚和苏联那边通完电话,戈夫在电话里确认了中导条约的最后几个细节。
这是他在任期内最看重的一笔外交遗产,马上就要尘埃落定了。
但米斯顾不上这些。
他甚至没有按照礼节等总捅先开口。
他走到坚毅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总捅先生,任由陆深如此下去......那我们米国司法形象,还要不要了?
这小子,心真他妈的狠啊!”
根子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根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埃德温,”根子声音里带着温的加州腔,“其实你来之前,我刚跟陆深打了电话。”
米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猜他怎么说?”根子问。
米斯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他怎么说!”
根子没有在意他的失态,将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上了复述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说......
当然要狠心!
起风的时候谁朝我扔的沙子,我他妈记他一辈子!”
……
陆深到达兰利总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他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到地面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
有行动处的外勤,有分析处的文职,有财务处的会计,甚至还有两个前台的女秘书。
所有人看见他,都说了同一句话。
“主任.....加油。”
这个词在兰利的走廊里此起彼伏地响了一路。
陆深对每一个人都笑了笑,点了点头,偶尔回一句“早啊”或者“吃了吗”。
行动处的麦克利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
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是兰利同盟的成员之一......那个由陆深一手组建,利用AIC内部情报进行股票和期货投资的隐秘小圈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主任,”麦克利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们已经向《国会山报》和《点名报》投递了皮茨的全名、职位、叛变时间线和接头细节,同时附上了关键证据片段......
包括去年年11月皮茨与克格勃驻纽约官员在曼哈顿某咖啡馆接头的照片,以及他近期消费的异常记录。”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国会山小报直接服务于参众两院的议员和幕僚,一旦刊发,等于第一时间把事件捅到了国会层面,完成政治层面的冷启动。”
“同时,”他翻开档案袋,抽出一页纸递给陆深,
“我们昨晚已经把完整度更高的证据独家提供给了英国的《星期日泰晤士报》和《卫报》。
这类欧洲媒体不受米国建制派资本控制,而且乐于报道米国国家安全丑闻。
刊发之后,会形成‘外媒已经实锤,米国本土媒体还在装聋作哑’的舆论尴尬。
美联社和合众国际社为了不落后于国际同行,必然会紧急跟进发稿,而通稿会同步流向全美上千家地方媒体,瞬间完成全国扩散。”
陆深接过那页纸,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很好,这一步,直接打破顶层媒体的信息垄断。”
麦克利的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发颤:
“境外媒体、国会媒体、地方媒体全部实锤报道之后,《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和三大电视网再想压稿,就会被扣上为政府掩盖丑闻的帽子....
他们只能被迫跟进报道。”
陆深把纸递还给他,伸出右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干得不错,麦克利。”
然后他握住麦克利的手,随口问了一句:“你老婆最近好多了没?”
麦克利愣住了。
他那只握着陆深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主任,我老婆的病好多了。稻川会和巴拿马的两笔绩效,还有这几个月跟着兰利同盟赚的钱......我们去了纽约最好的医院,接受了最好的治疗。”
他没有说谢谢,言语上的感谢,太浅薄了。
陆深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更重了一些,
“中午......嗯,十二点半吧,你到我的专车前等一下,我让卡特拿点东西给你。”
麦克利的眼睛里已经有水雾漫了出来,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层雾气压下去,但压不住。
他摆着手往后退了一步:“主任,不用......我,已经够了!”
“我是你的上司吗?”
“是。”
“那就听从命令。”
麦克利看着陆深那双黑色的眼睛,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把所有的感激,所有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然后他挺直了身子,脊梁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下巴微扬,眼眶里还泛着没干透的水光,但目光已经变得像淬过火的钢一样硬。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
只是.......冲着陆主任,
狠狠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