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看着那行提示，伸手摘下一片药叶，在掌心轻轻捻开。
药园里的药材比外界更纯净，药性也更加稳定。
但这并不意味着，越好的药就越可以随意用。
恰恰因为药力更足，才更要知道用在哪里、用多少、什么时候停。
他把原本准备采收的一小篮药材重新分成几份，逐项记录，再放进药窖。
退出药园时，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
是陶启年发来的。
对方没有再问能不能请林长生为产品站台，而是发来一份重新拟定的风险说明，问应当向什么机构进行专业评估。
林长生没有替他审定产品。
他给了公开可查询的正规渠道，又补了一句，不能只为了获得一份好看的报告。
陶启年过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明白。
手艺集最终还是按期试运行。
没有开场礼炮，也没有让老人排队领赠饮。
南河老街的灯亮起来时，木匠在案板上摆开榫卯模型，修伞匠把几把旧伞撑在墙边，竹编摊上则放着一排小巧的蚂蚱和竹蜻蜓。
周桂兰戴着志愿者袖章，坐在休息区入口，身边放着一只大水壶。
孙吉年牵着狗从她面前经过。
“这次没有排行榜吧？”
周桂兰抬头。
“有。”
孙吉年立即警觉。
“什么榜？”
“谁家狗叫得最响，谁先回家。”
孙吉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狗，立刻带着它往另一边走。
方卓凡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衬衫，在街口帮人搬折叠椅。
有位摊主认不出他，见他干活利索，顺口问他一天多少钱。
方卓凡想了想。
“还没谈。”
摊主皱起眉头。
“那可不行，干活以前得先说清楚。”
赵广平在旁边听见，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呛出来。
方卓凡倒是认真点头。
“您说得有道理。”
林长生来得很晚。
他没有坐进专门预留的前排，只沿着通道走了一遍，确认临时急救点、备用照明和转运路线都在，再去看了几处手艺摊。
他在竹编摊前停下时，摊主正低头试图把一根竹篾穿进收口。
老人五十多岁，右手动作有些别扭，手腕转到一半便会停住。
林长生没有上来就把人当患者，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老人抬起头。
“想买哪一个？”
“这个小篮子怎么卖？”
“二十五。”
“编一个要多久？”
“以前快，现在慢了。”
老人说完，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露出一点难以掩饰的烦躁。
他叫程守拙，做了三十多年竹编，三个月前从矮梯上摔下来，肘部受伤，经过正规手术和固定后，骨折恢复尚可，关节却一直僵硬。
最近因为想赶上手艺集，他擅自增加了练习时间。
不疼的时候，他便用左手去掰右肘，觉得只要多掰几次，总能掰开。
林长生听完，才问他有没有带最近的复查资料。
程守拙看了他一眼。
“你是医院的？”
赵广平在后面咳了一声。
“这是林医生。”
程守拙的表情顿时变了。
“林长生？”
林长生点头。
程守拙立刻把袖子往上一捋。
“那您现在给我来一下，是不是就能直了？”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林长生没有碰他的肘。
“先看资料，确认僵硬的原因。”
“我看网上……”
“网上没有你的检查结果。”
程守拙愣了一下，随后把袖子慢慢放下去。
林长生指了指他旁边堆着的竹篾。
“今晚先别为了赶工反复用力，明天带资料来，真适合处理再说。”
程守拙有些失望，却没有再坚持。
他低头从桌下拿出一个已经编好的小竹篮，递过去。
“那这个给您。”
“多少钱？”
“不要钱。”
林长生没接。
程守拙想了想，改口。
“二十五。”
林长生付了钱，把篮子拿起来。
赵广平在旁边看得直笑。
“您出来一趟，总算像个逛街的人。”
林长生看了看小篮子。
“放茶叶正好。”
第二天，程守拙带着资料来到医院。
这一次，没有观众，也没有所谓的现场正骨。
沈若晴先完成病史和功能评估，江一帆核对影像，必要的补充检查也按流程进行。
关节面情况、内固定稳定性、骨性阻挡、异位骨化、神经受累和软组织挛缩，都要分清楚。
不是所有伸不直，都能靠手法打开。
也不是骨折长好了，就可以随意用力。
资料补全后，林长生确定，程守拙有相当一部分活动受限来自软组织粘连和关节周围挛缩，但仍有明确的活动边界。
治疗方案没有承诺恢复到受伤前。
目标写得很具体。
先降低不适，改善部分活动范围，让他能在安全时间内完成必要的编织动作，再配合持续康复。
程守拙看着那行字，问得很认真。
“不是一次弄完？”
“不是。”
“那别人说您一摸就知道，一推就能好，是假的？”
“有些问题能很快处理，有些不能，你这个不能照着别人的视频做。”
程守拙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舍不得时间，我是怕学徒以为我不行了。”
林长生看向他。
“你现在一边疼一边编，他们就觉得你行？”
程守拙被问住。
沈若晴把他带来的几个竹编成品放到桌上，请他分别演示不同动作。
很快，问题变得清楚。
他真正需要改善的，不是把肘关节强行压到一个好看的角度，而是在有限范围里更平稳地完成持篾、收口和转腕。
有些步骤可以调整工具。
有些步骤可以换工位。
还有一些，完全可以交给学徒完成。
“你教了三个人，总不能只让他们在旁边递水。”
程守拙看着自己的手，终于笑了一下。
“他们递水都递不明白。”
“那就先从递水教起。”
第一次治疗安排在下午。
林长生没有让其他人模仿自己特殊的感知过程，只把可观察的体征、适用范围、停止条件和后续评估说清楚。
玄霜银针在灯下泛着微光。
他运用骨脉共感，细细辨认关节周围不同层次的紧张与牵拉，温和内气沿着针身缓缓而入。
处理的重点始终避开不应触动的结构。
每完成一小段，便停下来重新检查，不追求一次性的巨大变化。
程守拙起初咬着牙，后来发现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硬掰，肩膀逐渐放松。
治疗结束后，肘部活动有所改善，原先一转到某个位置便出现的牵扯感也轻了一些。
他下意识想继续伸。
林长生抬手止住。
“今天到这里。”
“还能再来一点。”
“不能因为刚好有改善，就把停止条件忘了。”
程守拙看着他，最后慢慢点头。
第二天，他带着学徒来复核。
学徒抱着一个新做的支架，可以把竹编作品固定在较合适的高度，减少程守拙长时间抬臂。
老人嘴上嫌支架丑，用起来却没再放下。
许嘉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
“这个东西比您硬撑着编一晚上管用。”
程守拙低头摆弄支架。
“就是太宽。”
学徒立刻紧张。
“我回去改。”
程守拙瞪他。
“我还没说要改，宽一点能放茶杯。”
许嘉木笑得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