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庸听完,眼底露出满意之色。
只是眼珠半转间,他微微冷笑,“彦升说得很透。不过,你可知那张诜在此案中,是什么角色?会不会是他陷害正郎?”
顾彦升闻言脸色僵了,顿时收了那点从容。
他把茶盏搁下,抬头看王伯庸,语气仍然平稳,却比方才阴沉了些,“王公,张诜在案中是什么角色,自有律条去定,也有州衙会验去查。”
王伯庸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一时没摸清他为何翻脸作色。
顾彦升也看着他,没移开眼,“他在案中有无牵涉,下官不便先下断语,也请王公不要凭空猜疑。”
“王公要保王公子,此乃人之常情,下官可以尽力。若王公的意思是,要下官与王家一同对付张诜,那请恕下官不敢应了。”
他朝王伯庸拱了拱手,“县衙办案,总得有个分寸。下官若越了分寸,将来朝廷问起来,王公面上也不好看!”
王伯庸不置可否,只是轻描淡写的问了句,“彦升,你的意思是,这张诜除了他二哥以外,还有更深门路?”
顾彦升端起茶盏抿了口,迟疑片刻才接话,“王公,下官说句不当说的话。张诜这个押司,门路非比寻常。”
“他二哥张咏名声如何,想必王公也早已知晓。到任潭州未久,当堂杀人,不过调为知县。崇阳任上未足月,再次当堂斩吏,事后竟无人问罪。”
顾彦升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复杂,“王公,当堂斩吏,不是小罪。若换作是顾某,早该下狱勘问。可张咏连杀二人,连纸严厉申饬都没有。”
“王公想想,这背后若无人替他说话,刑部、审刑院、御史台,哪一关过得去?张咏到底是新科进士出身,便是官家,对他印象也是颇深。”
“除了张咏之外,如今的潭州通判李沆,对张诜也颇为称许。李太初是什么人,相信王公比下官更清楚。”
“还有县尉孙继祖、司理参军徐楷这些人,都与其交厚。下官斗胆提醒,张诜背后,还有道王公看不见的门路。”
王伯庸听着听着,脸上那点笑淡了,“李沆、徐楷、孙继祖,这些人再有能力,眼下还摆不到台面上。”
他拿茶盏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彦升,你方才说的那条门路,可深得过京里?”
顾彦升知道老狐狸是在探话,脸上堆出笑意,“王公这话,下官不好答。”
王伯庸眼皮抬了抬,脸上微露不满之色。
顾彦升连忙朝他拱了拱手,“下官一个县丞,哪里摸得着京里水深水浅?王公既说深不过京里,那便是下官多虑了。”
“下官今日来,只替王公子分说保状的事。别的,下官不敢妄言。只是有一节,下官还是要说。张诜掌着户刑两房,钱谷刑名都熟,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本事。”
“他最厉害处,在于素能识人。谁贪,谁怕,谁想往上走,他一眼便知。阳谋也好,阴手也好,他都拿得起。张诜此人,深不可测!”
“不怕王公多心,就是顾某今日与王公这番说话,恐怕也不出他的意料之中。鄄城这地方,从县衙到市井,张诜的手伸得到,耳目也探得到。”
王伯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从案下取出卷纸,推到顾彦升面前。
“彦升这话,老夫记下了,不过随便问问而已。这是你的脚色状,老夫托人从京中抄来的。后头有批语,你自己看。”
顾彦升展开,见自己出身、历任、考课、举主,一行行记得清清楚楚。末尾批语,“资序已足,可拟迁转,候补知县。”
他看得心中微震,知道能抄出这份文书的,必然是流内铨老吏。
这就说明,王伯庸在京里,除了那阎先生,还另有门路!
顾彦升不动声色站起身,朝王伯庸拱了拱手,“王公,时候不早,下官告辞。王公子的案子,下官回去便着手。”
王伯庸见此也不勉强,满面和蔼地起身相送。
走到庄门口,他朝顾彦升笑了笑,“彦升,老夫还有句话。张诜这个人,老夫只在端阳宴上见过。如今听你这番分说,倒想再见见他。”
顾彦升脸色凝重地拱手,“王公,下官多句嘴。张诜这个人,吃得软吃不得硬。王公若跟他硬碰,未必讨得了好。若肯坐下来谈,他未必不肯谈。”
王伯庸听了这话,慢慢捋了捋胡子,“无极,着人备车,送顾县丞回城。”
赵无极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辆青篷马车从侧院驶出来,车帘半卷,车辕上坐着个稳当的车夫。
王伯庸朝顾彦升拱了拱手,“彦升,今日叨扰你半晌,路上慢些。”
顾彦升还礼,“王公留步。”
王伯庸摆了摆手,站在庄门口,看顾彦升上了车。
骡车调头,沿庄前青石路往官道上行去。
王伯庸站在门口,看那车越走越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偏头朝身边赵无极吩咐,“无极,明日备份礼,三百两银子,外加两匹绢、一盒建茶,送到顾彦升宅上。就说是州城旧交节礼,不必多言。”
赵无极连忙应下。
王伯庸转身进庄,走了两步抬头看了看日头,“快到午时初了,你亲自去官道上迎一迎,徐楷他们到了,请至庄里奉茶……”
午时初,广济河边的官道上,果然来了三辆皂幔车。
头辆车前插着块朱漆木牌,上写濮州司理参军徐。第二辆写濮州推官王。第三辆写濮州录事参军郝。朱漆黑字,木框铁角,插在车前横木牌架。
每辆车前走着两名弓手,一色的皂衣短打,腰里挎着腰刀,步子齐整。六名弓手前后错开,把三辆车夹在中间。
车后跟着四名文吏,背着灰布公文袋。队尾还有四名弓手,各背短弓,手扶腰刀殿后。
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鞭子,鞭梢不响,只在空中轻甩。马蹄声碎,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嘎吱嘎吱作响。
路过的百姓挑着担子,慌忙往两边让,有个老农牵着老黄牛站在田埂上看景,嘴里嘟囔了句,“州里来的官差,县衙里少不得好顿吃吃喝喝了。啧啧!”
赵无极迎到官道岔口时,头辆车刚拐过弯。
他稳当地站定,朝车前拱了拱手,“车里可是徐司理、郝录事、王推官三位官人?王公命小的在此迎候,请三位官人庄上奉茶。”
头辆车帘掀开,徐楷探出头来,见到了这里,心中自然有数,便朝赵无极点了点头,“有劳王公费心。”
头车停,后边两辆车自然也停了。
郝运和王好问先后下车,各自整了整衣襟。
赵无极引着三人往庄门口走,十名弓手和随从胥吏留在庄门外,三个车夫把车赶到墙根底下歇着,自有庄客送上吃喝款待。
王伯庸站在庄门前等着,见三人进来,拱手迎了两步,一张老脸笑容可掬,“三位远来,老夫有失远迎。”
三人一一上前行礼。
徐楷先上前两步拱手,腰弯得不深,礼数上却挑出不毛病,“下官司理参军徐楷,拜见王公。”他直起身,目光平平地落在王伯庸脸上,若有所思。
王好问跟着上前,拱手时腰弯得比徐楷深了半分,礼毕又朝王伯庸笑了笑,“下官王好问,拜见王公。王公气色倒比前几日相见时还硬朗些。”
王伯庸也笑,“审言,你端得好记性!”
郝运最后上前,同样礼数周全,起身后先扫了王伯庸身后院子,才把目光收回来,“下官录事参军郝运,拜见王公。”
王伯庸将三人神情收进眼底,少不得客套片刻,将他们让进巽宫院前堂。女使奉了茶退下,赵无极守在门外。
四人分坐,王伯庸在上首,徐楷左首,王好问右首,郝运下首。
茶喝半盏,王伯庸先开口,朝徐楷点了点头,“徐司理,三位此去鄄城,是奉了州衙的命,会验几桩案子,老夫在州城也听说了。”
“旁的不打紧,老夫那不成器的孙儿正郎,替刘庚写过保状,牵涉在案里。老夫想托三位一句,可要公事公办呐。”
徐楷放下茶盏,不咸不淡,“王公放心。会验之事,依律而行。下官不敢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