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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县丞确实委屈了

    顾彦升拿起来看。

    纸上只写着短短几行字,笔势舒展:

    王公台席:

    所托濮州事,已闻于府中。诸须关照处,自有分晓。

    阎某再拜。

    十月十日

    顾彦升看了两遍,脸色就变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搁回案上,抬头看王伯庸,“王公与尹府有旧?”

    王伯庸笑着点头,“老夫曾在尹府做过一任记室参军。阎先生是府里管文书的,跟老夫有十几年的交情。”

    “若他给吏部递个话,说彦升老弟在鄄城多年,熟谙钱粮刑名,乞升一任知县。吏部难道会不准?”

    顾彦升喉结动了动,看向王伯庸的眼神,多了三分热切。

    王伯庸将他的神情收进眼底,趁热打铁,“只要彦升你在知县任上没什么阙失,将来一任通判,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彦升,陆侍御史能推你到县丞,已经尽了全力。他一个言官,替你递话到流内铨,算是天大的人情。可再往上,就不是他能说得上话了。”

    顾彦升没接话,只把茶盏端在手里,脸上若有所思。

    王伯庸看了看他,笑容温和,颇有些语重心长,“彦升,知县任是道坎,迈过去后头还有路。你在鄄城这些年,钱粮刑名都熟,缺的不是本事,实是门路。”

    “陆侍御史那条线,已经到头了。你若肯点个头,老朽便替你在京中递个话,不敢说立取通判,可一任知县,那还是稳稳当当。”

    顾彦升把茶盏搁下,嘴角抿得紧紧,仍没开口。

    王伯庸笑了笑,语气更缓,“彦升,当初沈觉孙涟两人无所作为,是你在鄄城主簿任上,苦苦撑着鄄城县衙。”

    “结果怎样呢?李沆赴任半年而已,你这些年的辛苦,便成了他晋升通判的官资。老朽听说,如今张诜也有了官身,他在鄄城经营十余年,手底下文的武的都有。”

    “彦升,老朽设身处地推想,恐怕你做得再周全,功劳也未必落到你头上,多半还是替他添了名声,成了他升迁的本钱。”

    他顿了顿,见顾彦升变了颜色,便再补了句,“可你若行差踏错半步,罪过定落在你这个县丞头上。这一节,彦升总得替自己想一想。”

    顾彦升权衡了半晌,不敢轻易开口。

    他确实被王伯庸的门路惊住,升迁的诱惑也是实实在在。

    顾彦升出职多年,从权摄主簿熬到县丞,心里最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吏员出身,能混到县丞已经算是到头。

    再往上一步,做梦都不敢想。

    王伯庸手里那张纸,是阎先生的回帖。他虽然只是个孔目官,但凡在京中有些门路的官员,都知道他背后站的是谁。

    对那人来说,外放个知县,不过是歪歪嘴,动动笔的小事。以王伯庸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诓骗他。

    王伯庸没催他,只端着茶盏,面带笑意慢慢看他。

    顾彦升坐在下首,手指搭在膝上,一会儿收拢,一会儿松开。他喉头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结果又咽了回去。

    王伯庸看得清楚,他不是不动心,是心里还横着道坎,多半正是张诜。

    王家的门路已经摆明,知县的前途也许了,催促反而不美。王伯庸便笑吟吟地耐心等候,不再多言。

    良久,顾彦升终于轻叹了一声,“王公的意思,下官明白了。王公子到底是我濮州才俊,他的事下官自会尽力。”

    王伯庸见他应了,脸上笑意更加真切起来,“彦升肯帮忙,老夫记下了。”

    顾彦升既然开了口,便不再藏着掖着。

    他主动把王正的案子拆开,一条一条说,“王公子的罪名,其实可以分开看。先说为刘庚做保。这件事发生的时日极近,王公子跟刘庚又不算熟。”

    “若说是失察,也说得过去。刘庚是主犯,王公子不过被他蒙蔽,误信了他的话,才写了那张保状。”

    “王公子并不知情,也未分赃,连从犯都算不得,顶多是失察之责。按律妄保减罪人一等,可那是知情故保。若不知情只算失察,罚铜赎过便可。”

    王伯庸听得出,顾彦升这是在替王正找路,而且找得极准。他把保状和刘庚案拆开,再拿不知情堵住从犯罪名,这是老吏断案的路数。

    他点了点头,把茶盏搁下,“彦升这话,说得在理。保状是保状,拐案是拐案,两件事本就不该混在一处论。”

    “只是有一条,你说正郎与刘庚不算熟,可我听说他曾带刘庚去了张宅。旁人若问,不熟为何带四家员外去见张诜?还得有个说法。”

    顾彦升抬眼看他,知道这是在试他有没有真心替王正想,“王公所虑极是。这一条,下官也想过。”

    “王公子那日,带本县四姓员外去张宅,本是为迁治之议。州衙议迁治,鄄城地价铺价都要动。王公子与张诜也算旧识,来鄄城顺道去张宅坐坐,这是人之常情。”

    “至于替刘庚写保状,那是刘庚当众求他。王公子年轻面软,他若不写,倒显得王家不近人情。他写了是碍于情面,并不是与刘庚同谋。”

    王伯庸欣然点头,笑而不语。

    顾彦升也意味深长地笑了,“若州衙问起来,王公子只消说,他与刘庚不过数面之交,写保状是碍于刘庚相求,并非深知刘庚底细。”

    “至于刘庚拐人,略卖女童等事,他更不知情。这样拆解,保状便只是保状,拐案还是拐案。刘庚之罪与王公子何干?”

    王伯庸慢慢捋了捋胡子,老脸上还是笑意,“彦升,以你才干,县丞确实委屈了。”

    顾彦升拱手,“下官不敢,只是依律推想。至于通同吏员,迷害官差等罪,王公子那时已被禁在弓手营房,自然与他毫无干涉。”

    “王六斤是丰乐楼掌柜,他虽出身王公门下,却在鄄城独自掌事多年,所思所行并无人指使。他带人下药、放火、拒捕,都是他一人所为,王公子怎会知情?”

    “至于吏房前行宋昭因何被害,却因王六斤之死,难以深究。何况王公子连遭变故,如今在县牢里已经失心疯。”

    “按律,疯癫之人不能坐罪。徐司理等人再如何审,王公子最重也不过是失察,杖一百或罚铜也就是了,不至于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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