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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刑部札子

    未时正,三辆皂幔车进了鄄城南门。

    街面上的行人见了,纷纷避让。有个挑担汉子躲闪不及,被车前的弓手呵斥,慌得连担子都歪了,箩筐里的菜滚了一地。

    县衙这边早得了信。

    顾彦升带着张三郎、孙仲和、周全站在大门外的石阶上。

    各房前排行列整齐,严世忠、郑谦、马伯谦、徐正、段鹏、方仲安,六人分作两列,垂手站着。

    车队到县衙门口停下。

    徐楷先下车,整了整衣襟,走到顾彦升面前。

    两人曾在县衙共事,如今品阶相近,按规矩该行对揖之礼。

    徐楷拱了拱手,“濮州司理参军徐楷,见过顾县丞。”

    顾彦升连忙还礼,“鄄城县丞顾彦升,见过徐司理。”

    两人礼毕,郝运和王好问也先后上前,跟顾彦升见了礼。

    顾彦升又替三人引见张三郎,“这位是鄄城县户房押司张诜,兼管刑房。三桩案子的卷宗,都是他经手理的。”

    三人都见过张三郎,只是当初他还是县吏。如今他已得了官身,自然需要重新见礼,不能像从前那般相待。

    张三郎上前行礼,“下官张诜,见过徐司理、王推官、郝录事。”

    徐楷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张押司,辛苦了。”

    郝运在旁边笑了,“张押司,多日不见,想不到你已得了官身,郝某贺喜迟了,万勿见怪。”

    张三郎朝他拱了拱手,脸上堆出笑意,“郝录事说笑了。下官这点微末官身,不过是个虚衔,差遣还是县衙押司,比不得郝录事。”

    郝运眼皮抬了抬,“张押司过谦了。将仕郎虽未实授,到底是官身。你的干才,郝某早就领教过,差遣州县那是迟早的事。”

    张三郎欠了欠身,“都是上官们抬举。”

    王好问等郝运说完,才朝张三郎笑了笑,“张押司,上回在县衙匆匆一面,没顾上多说话。今日再见,张押司已是官身了,可喜可贺。”

    张三郎拱手,“王推官客气。上回人多事杂,下官失礼。”

    王好问摆了摆手,“哪里的话?回头三桩案子的卷宗,少不得烦请张押司指教。”

    众人相互客套多时,顾彦升引着他们进了县尉廨花厅。

    这里已经摆好了宴席,专为三位州官接风洗尘。

    徐楷被请到左侧首席,郝运安了左侧次席,王好问自坐了右侧首席。

    顾彦升在下首主席陪坐,张三郎安在下首偏席。周全、孙仲和以及各房前行在两侧长案相陪。

    每张食案上摆着炙羊肉、蒸鲈鱼鲊、酿豆腐、炒时蔬四盘菜。以及濮州官酒坊的羊羔酒一壶,温在锡壶里。其他果子、主食用碟子盛了,摆满食案。

    见众人安坐,顾彦升先举杯,“徐司理、王推官、郝录事,三位远来,一路辛苦。顾某代鄄城县衙,敬三位一杯。”

    徐楷端杯还礼,“顾县丞客气。公事在身,不敢言苦。”

    郝运也举杯,“多谢顾县丞款待。”

    王好问端着杯,朝顾彦升笑了笑,“顾县丞这席面,比州衙公厨还讲究。有劳!”

    酒席上谈的都是些官场套话,谁在哪一年做过哪一任,谁跟谁是同年,谁跟谁有旧交。尤其张三郎新得官身,少不得被引为谈资。

    直敷衍了个把时辰,眼见各人酒足饭饱,顾彦升朝周全使了个眼色。

    周全会意出去吩咐两声,片刻后有杂役端来三只木匣搁在案上。

    顾彦升起身,“三位远来,顾某备了些土仪,聊表心意。”

    徐楷摆手,“顾县丞,这如何使得?”

    顾彦升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物事,就是鄄城本地的几样土产。三位若不收,倒显得顾某不会做人情。”

    徐楷推辞不过,到底收了。

    郝运和王好问也各收了一份。

    周全把三只木匣递过去,匣子里却是鄄城本地干果、蜜饯、细布、官酒,每份价值三五贯而已。这些钱从县衙公账上出,记在接待上官项下。

    宴席散后,周全和段鹏负责安排住处。

    周全把三名官员,安排在县衙东侧县尉廨三进院里,每院各有三间屋。王好问住后院,徐楷住正院,郝运住前院。

    每个院子里,正屋搁着两盆水仙,案上摆着壶热茶、四碟果子。院里点着两盏灯笼,廊下搁着两只炭盆备用,怕他们夜里冷。

    三名车夫和十名弓手,安排在弓手营房。前几日大火烧掉了西厢房,好在东厢房无碍,并不影响他们入住。

    每间厢房搁着几张通铺,铺着新换的草席和被褥。周全吩咐武岩,让手下弓手让出三间屋子来,腾给州衙来的人住。

    四名胥吏安排在县衙西厢的客房里,两人一间。周全又让段鹏打发人去灶房,给州衙来的人烧了两锅热水,供他们洗漱。

    段鹏做事仔细,每个院子里搁了只便桶,早上有杂役来收。弓手营房那边的夜巡,也加了两个人,专门护着州衙来人住处。

    周全安排完这一行二十人,在院里站了会儿。见每个院子都点上了灯,弓手也换了班,这才回了礼房,此时已经申时正。

    宴席散后,张三郎没有立刻回签押房。徐楷也留了一步,两人在二堂廊下站了站。

    徐楷看着他,不觉有些感慨,脸上笑容真切起来,“守礼,那三桩案子的卷宗,可备好了?”

    张三郎点头,“备好了,徐司理明日翻一翻,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下官。”

    徐楷沉默了片刻,“田公的女儿,你找到了?”

    张三郎前几日已经派人报他,只是没说详情,“找到了。住在进士巷,身体将养了些时日,比先前好了不少。”

    徐楷点了点头,“田公找了她二十年。这桩事,田公欠你个大人情。”

    张三郎没接这话,把话头转了转,“徐司理,有件事下官之前没报,怕州衙人多眼杂,田娘子当年确实是被拐的。”

    “拐她的人,先送她到郓城行院,后被王叔和赎出,送进濮州赵签判宅上做妾。这个王叔和,下官查了查,他是王伯庸亲弟。”

    徐楷脸色微变,“王叔和?我知道此人。”

    张三郎左右看了看,继续开口,“不止王叔和。鄄城孔佑安,郓城宋功名,各州县都有王伯庸的心腹,干着略卖女童的勾当。”

    “他们手里都有本密账,记录何时何地送哪个女童给哪个官员。孔佑安手里的那本,曾落在下官手里。宋功名手里的那本,当年也被人撞见。”

    徐楷听得脸色沉下来,“这些事情,你从哪里知道的?”

    张三郎脸色郑重,“田公信里提到田娘子的事,下官便回想起查抄孔佑安时所得密账。只不过此事牵扯极大,当时由顾县丞作主烧毁了。

    “下官看过那本密账,终究记了五六成下来。另外撞见宋功名手里密账之人,被他诬陷判了五年牢城营,此人如今被下官雇为私名。”

    “前几日,下官又从王家心腹经营的丰乐楼中,查到了上万张旧契,以及不少书信、账册都能佐证此事。”

    徐楷闻言沉吟片刻往前半步,“守礼,你说的这些,我这几年也查到些线头,只是缺少实证。我来鄄城复审三桩案子是假,拖延时日才是真。”

    张三郎惊讶地看着他。

    徐楷从袖中摸出张纸递过来,“田公要来鄄城了!”

    张三郎听得脸上大震,连忙接过去看,原来是刑部的札子。

    刑部牒濮州

    据京东路提刑司申,鄄城县河工物料失额案,事干钱粮,合行会验。今差本部郎中田正隆,前赴濮州,候到日一并体量。

    仰濮州指挥鄄城县,先将本案卷宗、人证、物证、验状、口供,一一理齐,候本官到日交割。毋得迟误。

    右,札付濮州。

    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十三日

    刑部 押

    张三郎看了两遍,脸上十分不解,“小小河工案,如何会惊动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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