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御极十七载,年号千叟。摊丁入亩之制行之已久,丁银尽归入田赋,五年一度的人丁编审虽仍循旧例举行,却早已成纸面虚文,倒是保甲之法一日严过一日。
十里村镇,十户立一牌头,十牌设一甲长,户户门前悬着官颁门牌,一家丁口年齿、乡贯生业,一一载明。出行必注往处,归来便行销号,生丧婚嫁,皆需禀明乡保。往来行旅投宿栈房,姓名乡贯、年貌行囊,俱要登入账簿,好待甲长点检。
户籍分作两等:世居此地、有田宅坟茔在册的方是土著,科考赈济,皆得沾沐皇恩;孤身远来寄居的,只作客民编入保甲备查,若无二十年田产基业、乡邻连环作保、原籍文书移文核验,终不能入得本地户籍。
青安镇这般萧条去处,平日巡查疏懒,尚容得漂泊之人暂且栖身;一旦地方生出事端,官府彻查栈簿门牌,便无处遁形,连客栈掌柜也要被追责连坐。
许是今日天朗气清,往日点验都在晌午过后,此时不过辰时出头,便听得巷口传来木底靴橐橐的声响,夹着几句粗声闲话——正是本处甲长带了一名牌丁,循例点检门牌户口。
那甲长年约五旬上下,正是知天命的光景,本该含饴弄孙,只因常年奔走乡野,面皮黝黑粗糙,一身青布粗袄洗得发了白。才从回春堂出来,堂内隐约有挽留之声,他也不驻足,只摆了摆手道:“不必客套,年关在即,半分含糊不得,莫耽搁了我的差事。”说罢,已踱出了巷口。
主街上店铺虽多,大半是买卖杂货的铺面,他只需验看门牌、照例问上两句,倒也不费什么功夫,唯独客栈最是繁琐。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槐安客栈上。这客栈原是镇里头一份的气派,便是放到府城去,也称得上一声精致。可惜商路改道,镇子寥落,常年没几个外客。
他这差使本就不是什么肥缺,这般光景反倒省了事,算计着时辰,忙完正好赶上衙里放饭,倒也算桩美差。思忖着,便移开目光,转身进了旁侧的铺子。
再说槐安客栈堂内,掌柜伏在柜上,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今日五钱银子的房钱还没登账,投宿本是无本的买卖,可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开销?便是林先生日日在此说书,茶水费看着不少,也得五五分账,再刨去成本……米烂那孩子还该添件新冬衣,伙计、厨娘的月钱也该结了,七七八八算下来,竟全是出项。
真是愁煞个人。
越算越心疼,忽觉堂内静了好一会儿,不觉抬眼望去。
只见玉朝与林先生对坐着,都搁了箸,虽瞧不清面色,却隐隐觉着气氛有些僵。
他瞥了眼手边的流水簿,这几日客栈久无外客投宿,清晨忙乱间竟忘了问那姑娘的姓名乡贯,此刻正好补上。想着,便卷了簿子,踱到二人桌前。
林先生见他过来,含笑道:“掌柜来得正好。这位姑娘身上未带户籍文牒,在下正劝她回客房暂避一时呢。”
玉朝投宿时本就没自报家门,掌柜心里早有几分透亮,只是生意人素来和气生财,便一拍脑门,作恍然状:“哎呀,这事都怪小的疏忽了,竟忘了提醒姑娘。出门在外一时忘带文牒也是常有的事,小的与甲长也算有几分交情,只要姑娘安分守己,做个寻常客民,料也无妨。”
此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玉朝的脸面,又顺势卖了个人情,倒也存着几分真心。掌柜本就为求财,自然盼着诸事顺遂,若她在店里出了差池,传出去终究坏名声;但凡她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日后少不得要以银钱相谢。
反观这位林先生,步步紧逼,处处设套,但凡她真信了便是自送把柄。真当她是个傻的不成?只是她自认从未招惹过林先生,今日也是头一遭来青安镇,怎的就偏偏盯上了自己?
她默然不语,一时也想不通关节。
林先生事不关己,自是不急,摇着折扇好整以暇,甚是悠然。掌柜却焦灼得多,按捺不住道:“姑娘,你便与我透个实底,姓甚名谁,家居何处,我也好同甲长有个交代,其余的都好料理。”
玉朝不觉莞尔,打趣道:“掌柜这般痛快,就不怕我是作奸犯科的歹人?”
掌柜急得额角直冒汗,恨铁不成钢道:“我的好姑娘,都几时了还说这顽话!吃牢饭可不是耍的,似你这般细皮嫩肉的,只怕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玉朝笑了笑,耳中已听得靴声渐近,算着该是到了隔壁铺面,再走几步便到店门。
林先生也察觉了,目光往窗外轻瞥一眼,正撞见玉朝望过来,便坦然一笑,赞道:“姑娘好耳力。”
掌柜没听明白,怔了一怔,正欲发问,便听玉朝淡淡道:“来了。”
话音才落,门外已传来动静。他忙转头去看,果见甲长带着牌丁,正站在店外点检门牌。掌柜心头一紧,压着嗓子急道:“我先出去搪塞一阵,姑娘快寻个地方躲一躲!”说着,便整了整衣襟,堆起满面笑意,正要迎出门去。
却听玉朝在身后忍俊不禁,悠悠道:“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户籍文牒我原是有的,这一躲,反倒像真做了无籍的流民,平白惹人疑心。”
掌柜听了不觉面露诧色,显然不信。林先生虽不至那般外显,手中扇柄却是微顿。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门外两人已跨进堂来。那甲长目光四下一扫,也不叙寒温,径直落在三人身上,沉声道:“府里下了牌票,年关将近,各镇门牌、栈房留宿簿都要逐一核验。快把你家客簿取来。”
掌柜心头一窒,面上却堆着笑,忙迎上去,双手将那册蓝布封皮的厚簿子递了过去。
甲长接过,指尖翻飞。簿上这月投宿的客人,乡贯年貌、随行物件、去向归期,一条条记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他暗自颔首,待翻到最末一页,见只写了“留宿一月”四字,旁的一概皆无,登时面色沉了下来,蹙眉道:“这位客人怎的不登明细?莫不是你这掌柜得了私下好处,想蒙混过关?”
掌柜本就是久在市井打滚的人,见状也不慌,躬身赔笑道:“小人哪敢欺瞒官长。只是这位姑娘才刚住下,小人正待问明细登账呢,官长就来了。”
甲长闻言,抬眼朝玉朝望去。
先前被掌柜挡着瞧不真切,这一眼望去,只见她身形纤弱,瞧着年纪尚轻;发髻上只簪了两枝簪子,一木一银,样式素净,斗篷也寻常,想来该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他想起家中同龄的孙女,面色稍霁,口气也软了几分,踱上前道:“姑娘,这是府里的定例,年关点检户籍,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莫叫我们当差的难做。”
玉朝把二人对答都听在耳里,本也不慌,眼角余光却瞥见林先生唇角噙着笑,折扇一摇,掩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弯眸,朝她眨了眨。
风流未见,倒是骚得她眼仁疼。当即便翻了一个白眼,暗道回去要仔细洗着,不然怕是要长针眼。
神思微转间,甲长已走到身侧,待看清她容貌,那甲长猛地一怔,竟愣在了原地。
他存活五十载,走街串巷见的人多了,倒是头一次见这般容色逼人的姑娘。此时瞧着年纪尚稚,再长开些不知是何等风华;更兼那通身的气派,竟比他见过的府城官家小姐还矜贵几分,偏穿戴又这般素净,一时倒摸不准深浅。
心里存了顾忌,口气愈发客气:“并非小人们不近人情,实在是上头有令,还望姑娘体谅则个。”
掌柜见甲长这般态度,方才猛地回过神,不久前还见这姑娘从容逗弄碧蛇,暗道自己心急昏了头,这般气质容貌即便不是高门贵女,也定是有傍身本事的,何须他瞎操心?
林先生眸底的笑意淡了些,不甚明显地撇了撇嘴,无戏可看,索然无味。
玉朝懒怠与他们周旋,只轻叹一声,道:“不过十年未归故里,怎的连甲长都不认得了?”
甲长神色一动,迟疑道:“我们曾见过……你是哪家的姑娘?”
玉朝站起身,对着他款款福了一福,不疾不徐,掷地有声:“民女青杏,本籍便是本县青安镇人,家住五柳街桐花弄青家宅。父母俱在,还有一位幼弟。十年前随玄元山玉家仙长入山为婢,近蒙恩典,今日才回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