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神色微变,掌柜更是失声道:“姑娘竟是青杏?”
玉朝见掌柜这般失态,心头微凛——莫非这掌柜与青杏有甚旧交?
她与青杏容貌本就天差地别,十岁的女童已看得出日后姿容轮廓,这身份原是借来的,如履薄冰,若有人细问儿时旧事,立时便要露马脚。
转念忆起半月前青杏守在她榻边,絮絮说起自家光景的模样,心下又稍定。五指尚有长短,世间偏心的父母本就不少,这般因缘际会,倒成了她与青杏的一场缘分。
心念电转,面上却笑意不改,抬眼道:“正是民女。不想掌柜竟也知道我的名字。”
掌柜神色复杂难言,点了点头叹道:“青姓在本镇是孤姓小户,当年青家度日艰难,青大夫妇不得已才卖女儿,老街坊谁个不知?后来那姑娘月月托人捎银钱回来,家里光景才渐渐好了。”
“掌柜此言差矣,我并非卖身。”玉朝垂眼摇头轻笑,鬓边碎发垂落,衬得那窝心髻愈温婉如水:“当年玉家仙长心善,怜我年幼便要离家,便与我父母立一纸白契,带我入山侍奉主家小姐。我虽是丫鬟,也只是长雇的仆从,户籍仍挂在爹爹名下。此事旁人不清楚,甲长年年点验,保甲册亦有记载,一查便知。”
主家不屑世俗规矩,也怕沾染凡尘因果,“仙山”中外姓人皆是白契长雇,只是年限定得极长,以凡人寿数倒也与死契无异。若非如此,她不会借青杏身份做幌子,毕竟奴籍可比黑户麻烦许多。
甲长神色一动,沉吟道:“确有此事。当年那册子乃我亲手登的。方才沿街点验门牌,青家的户籍尚在,并未勾销。”
玉朝听了,便知明面这关算是过了。可真要坐实身份,终究还得青家父母认下。她并非青杏,若以银钱笼络,反倒易受人拿捏;事关青杏父母,偏生又不能让碧蛇威慑。思来念去,唯余躲这一法子。
着实是户籍难落,只能速速寻到龙回澜,借龙家在镇中威名办妥此事,只是这一遭,又成了她求他。
不妥不妥,当徐徐图之。
她心底微叹,俗世烟火鲜活却委实麻烦,远不如山中逍遥自在。这几分新鲜劲淡去,不觉有些念家。正待开口敷衍两句,忽听得林先生作恍然之状:“原是青杏姑娘啊,在下倒也想起来了。”
玉朝眼皮一跳,暗道此人多半憋不出好屁。果然,听得他无意续道:“只是在下依稀记得,青杏姑娘似乎……不是这般容貌吧?”
此话正中在场之人下怀,美人胚子自幼便看得出根骨。十岁的女童已不算小,纵是女大十八变,也断不会脱胎换骨到的地步。
说到底还是玉朝容色太盛,若只是寻常清秀佳人,哪会有这些周折?
玉朝斜睨林先生一眼,暗忖此人睚眦必报,偏偏要装作风流书生,当真丑人多作怪。腹诽间,面上却笑吟吟,抬手指了指眉心:“林先生说得,莫不是我眉间这点朱砂痣?”
她说着,指尖按于痣上轻揉几下,移开时眉心朱砂已杳,只余下一点微微内凹的陈年旧疤:“此痕是我几年前不慎摔伤所致,小姐见我郁郁寡欢,便教我以朱砂痣掩盖。数年下来,倒成了习惯。”
“至于容貌,”她话微顿,面上漾开几分藏不住的得色,“小姐待我极好,怜我是凡人之躯,日后要找夫婿,每回炼得养颜丹皆会赐我几颗。日积月累,便成了如今这模样。”
几人何曾见过真仙丹?只在传闻中听过其中神异。俗世人家女儿十三四遍议亲,门第高些的也只是多留两年,算来青杏已是二十上下,可瞧她眉目间尚带几分稚气;再者青安镇谁人不知玉家?
又见她此时与有荣焉的模样,艳羡之下又生出一丝轻慢。不过仗着丹药之妙,终是比不得天生地养的美人,可女子容貌本就干系终身大事,一时也不好说甚,反倒又信了几分。
“养颜丹?”林先生“啪”地收了折扇,扇骨轻叩掌心,语声温温淡淡偏生话里裹着几分讥诮,“原来玉家小姐也不能免俗吗?想来定然是仙姿佚貌了。”
玉朝一时竟语塞。
驳了吧,她借青杏身份之事便站不住脚;不辩吧,这口郁气堵在胸臆间委实难受。愈发只觉此人心眼怕是比针尖还小,不然怎的这阴阳怪气一道,有如此造诣?
幸而他也不深追,指尖抚过扇骨,轻飘飘又抛来一句:“青杏姑娘既是归乡,怎的有家不回,反倒在客栈落脚?”
掌柜与甲长几人才回过神来,纷纷抬眼望向玉朝,神色间都添了几分狐疑。
玉朝瞧着他那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气极反笑。
她至多是个借身份托名的,他呢?连是不是人都还两说,倒先蹬鼻子上脸咬起人来了。
此气若咽了,她玉朝枉为人!
当下敛了笑意,寒着一张脸,冷声道:“我家本就是一进矮土房,当年尚需四人挤在一处……再者,这十年间,只有我月月托人捎银寄信,问安报平安,我爹娘可曾捎过半句话、问过我一句冷暖?家中早已无我容身之处,我不住客栈,难不成睡街沿、宿桥洞,或是林先生府上?”
世间贫苦人家女儿本就不值钱,卖女换粮、苛待女儿的事屡见不鲜,旁人看在眼里,也不过叹两句命苦,谁会真个去管?
此刻见她动了真怒,倒都哑了口,堂内一时极静。
林先生沉默片刻,双手执扇对着她微微躬身,正色道:“触及姑娘伤心旧事,是在下之过。只是为人子女,纵有几分怨怼,也该与父母当面说开。隔阂这东西,日子越久越厚,到最后反倒生分了。
玉朝嗤笑一声,她原不是个有耐性的,方才那点子伪作彻底散得一干二净:“林先生当真有趣,读圣贤书十余载,竟不知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么?若换作是你,怕是早已心生怨怼。”
顿了顿,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哦,我倒忘了,先生是堂堂七尺男儿,是家里传宗接代、光耀眉门的金贵种子,自然与我这‘赔钱货’不同,哪里能懂得其中滋味。”
掌柜与林先生素有交情,听她话说得尖锐,不由蹙起眉头,正欲上前打个圆场,抬眼撞见玉朝紧抿的嘴角,又生生咽了回去。
甲长二人既已验明身份,本就不愿多生事端,抬脚正欲告辞,却听林先生轻笑一声,开口道:“姑娘教训得是。在下有心赔罪,恰好姑娘十年未归,故里生疏,不若由在下送姑娘回家,一则解了父女嫌隙,二则也顺路将门牌勾销,也省得甲长再跑一趟,如何?”
这话正合甲长心意。东市虽不大,桐花弄却在巷子深处,一来一回颇费脚程,当即便颔首道:“如此甚好,便有劳林先生了。”
他又看向玉朝,神色缓和了几分,叹了口气道:“姑娘,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年关将近,回去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才是正理。”说罢,拱了拱手,带着牌丁转身出了客栈。
玉朝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复又转向林先生。掌柜见势不妙,溜得无影无踪,诺大堂内,顷刻间又只剩他二人相对而立。
她此刻已平静了下来。方才气涌上头时,竟闪过念头,想放血引那碧蛇扑上去,一口毒杀了这厮。到底是还未疯,硬生生压了下去,只觉胸腹间一阵闷堵,说不出的恶心厌烦。
他们二人,对彼此的异样皆有察觉,不过是隔着一层窗纸未捅破罢了。许是她盯得久了,林先生又问道:“姑娘这般目不转睛瞧着在下,莫不是还在气头上?”
“我有一事不解,还请林先生解惑。”她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字正腔圆道:“林秋白,你瞧着也算人模人样,怎的行事做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