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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老牛吃嫩草

    他的白发散开,被星光染成一层薄薄的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窗外星河无声地流转,灵舟穿过云海,朝着南麓的方向平稳前行。

    我在旁边坐着,没有动。看他的睡颜,看星光在他睫毛尖上跳动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久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日光漫进舱室的时候,他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看见我还在他旁边,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慢慢红了。

    “……你没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的手还抓着我的手,顿时更羞窘了,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

    “现在才松,不觉得晚了?”

    “你……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着你睡,比叫醒你有意思。”我笑着凑过去,在他额头印下一吻,“见了你师尊,可得给我说好话。”

    他抬眼看我,耳根还红着,可眼里那点窘迫慢慢变成了惊讶和欣喜。“你……还紧张?”

    我被他问得噎了一下。

    紧张?我?堂堂净渺界的地仙,合欢宗的尊主,见一个修为不知比我低多少的老道还用紧张?

    可被他这么一问,我发现自己确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发虚。

    承认吧,有点丢人。

    那就默认吧。

    他忽然勾唇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绽放开来,竟像是整片夜空的星子同时亮了起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

    “好宝贝,”我撑在他上方,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想用强,但我对你势在必得。”

    他偏过头去不看我:“……花言巧语,也不知哄过谁。”

    “就哄你,只哄你。”

    “……哼。”

    他睨了我一眼,嘴角却扬起一点弧度。然后坐起身,理了理头发,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但那一声“哼”,像一根羽毛从心尖上扫过去,挠得我浑身都痒。

    灵舟降落在隐灵谷外围的一片密林里。

    花一诺留在舟上照看,我随着苏慕白和林慕实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山涧往里走。

    越往里走,植被越密,最后连头顶的天都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了,只有细碎的光斑漏下来,落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

    苏慕白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快,拨开挡路枝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转过最后一道山壁的时候,那间用山石和灵木搭成的小屋出现在眼前。

    元真正靠在石台旁的木椅上,听见动静睁开眼,目光顿了一瞬,忽然整个人向前倾了一下。

    “慕白!”他突地起身,眼圈立时红了,“你没死?真的没死?”

    苏慕白疾步上前,在元真面前跪下去:“徒儿不孝,让师尊担忧了。”

    元真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颊,枯瘦的指节沿眉骨慢慢滑过,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我每日推演,都是大凶,有一日竟是寿元尽了!幸好是我算得不准。幸好!幸好!”

    林慕实抽了抽鼻子,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师尊,您也不关心关心我!”

    元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你个泥猴。为师把压箱底的灵丹都给了你,你还委屈上了?”

    我看着他们师徒三人叙话,三双手互相拉着,亲亲热热的,竟生出一种插不进脚的感觉来。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师尊——净荷玉仙,她座下弟子十个,前有亲子嫡女,后有故人子侄,我一个无根无基的,拼死挤进内门,表现最好的时候,也未曾得过这样的眼神。

    “咦,这是……”

    元真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我。他眯着眼看过来,浑浊的瞳孔骤然缩紧。“是你!”

    他俨然认出了我,猛地顿住身形,掌心翻出一枚明黄色的符印:“你还敢出现!”

    灵光一闪,攻击已至。

    我侧身避开,没有还手。那符印打在石壁上,碎石溅了一地。

    不过,我看得出他曾经突破至渡劫,可如今修为已经散到元婴,灵力不稳,气息紊乱,根本经不起我一掌之力。

    元真又要祭第二道,苏慕白急忙跪在身前,伸手拦住。

    “师尊!是我带她来的!”

    “慕白,你让开!”

    “师尊,”苏慕白看看我,声音却是很稳,“我想和她结道侣,这才带她来见您。”

    元真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原地。他盯着苏慕白,又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把符印狠狠摔在地上:“你忘了这百年怎么过的?”

    “没忘。”苏慕白的声音很轻,“可我也不恨了。”

    元真盯着他看了很久,一甩袖子回了屋里,门板“砰”地合上了。

    林慕实张了张嘴,赶紧跟了进去。“师尊,您别气,我给您说……”

    苏慕白跪在门外,没有起身。

    我走过去,挨着他跪了下来。他偏过头看我,眼底闪过惊愕。

    “你……”

    我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跪我也跪。结侣是咱俩的事儿,自然一起扛。”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隐灵谷的夜风穿过密林,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我没有数过了多久,可能一两个时辰,也可能更久——屋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林慕实探头出来,看见我们俩并肩跪着,愣了一下,随即冲苏慕白招了招手:“师兄,师尊让你进来。”

    苏慕白站起身时膝盖已经僵了,我扶了他一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走了进去。

    门又合上了。林慕实没有跟进去,他蹲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花道友,我师尊就是护短。你别怪他。”

    “不怪。”我说,“他护的是我想要的,我没立场怪他。”

    林慕实没再说话。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苏慕白走了出来,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表情看不出什么。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像之前那样,低低地说了一句:“师尊让你进去。”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慢慢走过去,推门而入。

    屋里的烛火已经换过一截,元真坐在木椅上,神色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只是眼底还有一层没有完全化开的凝重。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矮凳:“坐。”

    我没有坐。站着开口:“前辈有什么话直说吧。”

    元真看了我片刻:“听说……你来自净渺界?”

    “是。”

    “家居何处?”

    “合欢谷!”

    “寿元几何?”

    我想了想:“……两千八百岁。”

    元真的眼角抽了抽,“那我可当不得你的前辈,我如今四百又二,慕白也才两百有七。真不知您老人家,百年前怎么对他下得去手!”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地揭挑我在“老牛吃嫩草”,还是吃了最鲜嫩的那株小草芽。

    我忍不住老脸一红,可随即又暗自庆幸,幸好我长了个心眼,没有按沧澜界的年数换算,不然换算过来年岁更大,他听了还不得立马翻脸。

    “呃,前辈,”我继续厚着脸皮地称呼他,“两界不同,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在我们那,两千五百岁不过刚刚成年。”

    这话半真半假,净渺界的成年因本体不同而异,有的百年就行,有的千年方成,而我的本体着实笨了些,硬生生熬了两千五百载。只是这话自然不能说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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