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像是琢磨这话的真假,最终没再追问。
他换了个问题:“既然你两千五百岁方算成年,怕是能活万年之久,而我们这儿五百年已算大限。你寿元如此长,慕白于你而言……不过昙花一现。你又何必执着于他?放过他不好吗?”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寿元再长,活得没有滋味,也是虚耗。昙花一现,哪怕只有一瞬,也值得好好珍藏。”
元真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你迟早要回净渺界?”
“会。但我会带他走。”
“带他走?哼,我虽不才,也知天道法则不会允许如此逆天之举,你当真能扛得住天道反噬?”
“扛得住。天道法则说到底,也会为强者让路。”
元真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在重新估算我的分量。“你的修为是何等境界?”
“之前是太乙玉仙,如今算金仙境吧。”
元真瞪大眼睛,紧接着手也抖了几下。
他大概终于理解了我说“天道法则也会为强者让路”这句话的分量——此界飞升渡劫便是极限,而金仙是渡劫之后往上还要数重才能碰到的境界。更何况我之前还是太乙玉仙。
他沉默了很久,才突然又问:“你之前那个道侣呢?”
我的思维骤然被拽回爆体那一日——何弄影的修为比我差了一个境界,没有法宝护身的话必死无疑,有法宝护身也得重伤。可叶千忱身上有我送的护身符,那是我用自己精血绘制的,即便扛不住那么大的冲击,应也能保他不死。
这个问题我确实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至少此刻没法给出一个干脆利落的“死了”或“活着”。
元真见我没有立刻回话,当下就有些冷脸,“你这般迟疑,别不是厌倦了府里的,跑到我们下界寻新鲜,把慕白当外室养吧?”
啊?这老头儿,还真会联想!
我正要解释,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悉索响动,俨然是有人在偷听。
看来这个问题不说清楚,小男人又得找我闹。
“前辈,我和之前的那个,只办了婚仪,没到洞房那一步。”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翻篇的事。
“所以严格来说,他算不得我的道侣。我长这么大,真的只对慕白下了魂契。至于之前那个,他最好是死了,他若活着,我回去后定不会放过。”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元真盯着我看了很久,那些话在空气里沉沉地浮着,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然后他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罢了。”
我抬眼看他,说了那么多,总得有个结论吧。
“你们先处着。”元真的声音有些哑,“结道侣的事,等把元清门的账清完了再说。眼前不是时候。”
啧,他这是还不放心,要再考验考验我?
行吧,考验就考验吧,至少他让先处着了。这应该算给我的最大让步了。
我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给他行了一个晚辈礼:“多谢前辈。”
这次元真倒是没敢生受,侧脸拱手,算是回避。
我转身推门出去的时候,苏慕白还靠在门口的石壁上。
第一缕晨曦穿过密林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一头白发染成了暖融融的粉银色。
显然他听了墙角,一直没有离开过。
我走过去,先开口:“你师尊说让先处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晨光落在他垂下的白发上,把他眼角那点不易察觉的湿意照得分明。
林慕实这时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啊——我睡醒了!师兄,饿死了,能吃饭了吗?”
我忍不住笑:“回灵舟上吃,一诺应当备好了——”
“不用。”苏慕白摇头,声音还有些哑,“你既然到了我家,就在这儿吃。”
他说“我家”的时候,那两个字在他嘴里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含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又舍不得用力咬。
我没有反驳,只是跟在他身后往密林深处走——他说要去找些野果和菌菇。
清晨的隐灵谷安静得像沉在水底。露水挂在草叶尖上,被日光一照就碎成细小的虹彩。
苏慕白走在前面,弯腰拨开一丛蕨类,从底下摘出几朵肥厚的菌子放进竹篮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山谷的宁静。
我走在他后面,替他拨开头顶横斜的枝条。走了一段,估摸着离小屋足够远了,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竹篮被他搁在脚边,他站在那里,晨光把他的白发照得通透,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不做外室。”他开口。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定住了。
“什么外室!我一直都让你做主夫啊!”
“有主夫,是不是还有次夫?或者……别的什么?”
他问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舍得吐出来。
“是有主次之分,可我不会有的。”
“我不做外室,也不做那些。花尽染,如果你真是在骗我,你可以现在就走,以前种种我自会忘记。”
“我真没骗你!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我把他搂住,他没有推,只是靠在我怀里,闷闷地说——
“我没有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
他顿了顿:“我有什么值得你眷顾的?修为差你那么多,寿元短你那么多,你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把我碾碎。我什么都没有,你图我什么?”
我捧起他的脸,让他看我:“我图你这个人——你说的每句话、站的每个姿势、做的每顿饭,我全图。”
“……花尽染,你若是骗我,我一点法子都没有。可我不会憋屈地受着。我会死的,花尽染——我一定不会苟活的。”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我。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对上我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全是小心求证的光,像是一点风就会把它吹灭。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对天道起誓。我没有骗你!我花尽染,只有你一个,只要你一个。我若骗你,让我身——”
后半句话被他捂在了掌心里。他的手指冰凉,覆在我唇上的力道却急得发颤。“你……你别乱发誓!”
我拉开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十指扣住:“那你信我了吗?”
他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泪珠在睫毛尖上悬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滑下来。
他偏过头,像是想藏住那滴泪,又被我捧着脸转了回来。
“花尽染,你太坏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让我恨不了你,也……甩不掉你。”
“甩不掉就不甩。”我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轻声说,“好宝贝,别怕。相信我。跟了我吧。”
他闭上眼睛,往前倾了一步,两只手从扣着的指间松开,慢慢环住了我的腰。
“……你追人的时候,”他的声音闷在我肩头,“都说这么好听的话吗。”
“只说给你听。”
“……信你最后一次。”
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混着晨露和草木的味道,忽然觉得这片山谷的天光比灵舟上那片穹顶还要好看。
他肯抱我了,第一次主动抱我!
“苏慕白,你记住。我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做,做了一定做到底。追你是,护你是,陪你也是。”
他没有说话。可他环在我腰上的手,终于实实在在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