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口中的“烂摊子”,此刻正化作实质,压得郡守府大堂的桌案吱呀作响
三天积下来的公文,摞得一层压一层流民册、粮仓册、伤亡名录、修桥修井的工料单,还有各家送来的请罪帖,红封白封混在一处
李平坐在郡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半晌没落下
高敏抱着一摞新誊好的安置册进来,往桌角一放他从天没亮就在忙活,断印那两天积下的公文没人理,全堆到今天,烧册那天的灰大概还没从他袖口里抖干净,袖边还沾着几粒黑屑
“大人,城东安置了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城南还挤着六百多张嘴等粮下锅呢,阵毁那片塌了二十七处宅子,死者家属天天在门口哭还有,司家、严家、卢家都递了请罪帖,您看……”
李平听完,笔尖落下
“先见司家”
高敏一愣:“大人,流民可等不得,多饿一天就要出乱子……”
“流民要的是粮,”李平在册子上画了个圈,“可粮在谁仓里?”
高敏不吭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誊的那摞册子,每页都工工整整,但粮仓那一栏全是空的,粮在世家手里,他比谁都清楚
司氏家主进门时,腰弯得比前两日低了不少
两个管事抬着木箱进来,箱盖一开,里面全是账册
“李大人,”司氏家主拱手,“司家先前糊涂,受了上官氏蒙蔽今日特来献上粮仓底账,另备了三万石糙粮,全凭大人调配,以安流民”
李平没急着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两页
堂里只剩纸页声
司氏家主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袖口那点绣线被他捻得起了毛
李平翻到第三页,停住
“司家主,这账本上,去年秋收送往北境的那批军粮,怎么没记上去?”
司氏家主脸上的血色退干净
高敏正往砚台里添水,手一停,水溅了两滴在桌上
李平把账册合上,往桌上一放:“我这个人不爱翻旧账,主要是旧账翻起来费眼睛,但你们偏要把账本送到我桌上,那就别缺页”
司氏家主喉头滚了一下:“大人明鉴,那批粮……当年是上官玦亲自派人运的,司家只是过了个手”
“我问的是账”
司氏家主弯腰更深:“司家……一定如数补上”
“日落之前,粮进官仓,”李平看着他,“少了一斗,本官就带人去拆你司家的祖宅”
司氏家主连声称是,带着人退出去时,后背衣料贴在身上
高敏等脚步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您真神了,那批军粮的底子连郡守府都没存档,您怎么瞧出来的?”
李平提笔继续批:“算出来的”
高敏嘴张到一半
裴行在旁边抱着城防图,淡淡补了一句:“去年秋收各家都喊饿,偏偏司家门前的青石板被运粮车压碎了三处,高先生,这账还是你亲手记的”
高敏愣了一瞬,随即拍了下额头:“哎呀,瞧我这脑子!那三处碎石板的修补银子还是我批的!”
“合着你记账只记数,不记脑子里?”李平头也没抬
高敏讪讪把砚台推正:“大人说是猜的,我就真以为是猜的”
午后,公文少了一半
城外废井那边送来消息,塌口暂封,黑水还在往下渗李平听完,笔尖顿了顿
方承就站在堂门外
灰袍洗干净了,人却比前几日更薄眼下青黑压着,像几夜没合眼裴行站在他后头,手里还拿着一卷城防图
李平搁下笔:“京城水深,真不打算去蹚一脚?”
方承看向郡守府西北角隔着墙,看不见废井,只能看见那边上空低低压着的尘
“地底下的脏东西,总得有人看着”
李平没说话
方承把目光收回来:“我替你守着江宁”
高敏下意识想插嘴,看了一眼方承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这具残躯离了地脉就是个漏风的筛子,”方承说,“守在江宁,好歹还能多活几年”
李平看了他一眼,没再劝:“江宁也缺人”
方承没反驳
裴行把城防图放到桌上:“面上的活我来,理至于地底下的鬼祟,我可没那本事”
“一个理阳关道,一个守独木桥”李平点头,“就这么办”
秦守山也来了
他没进堂,只站在门槛外,衣袖卷到小臂,手上老茧一层叠一层,炉火熏出来的黑印还留在指缝里,洗不掉
李平看他:“秦老,你也不打算挪窝了?”
秦守山点头
“为什么?”
秦守山低头搓了搓指节上的硬茧,声音不高:“守了一辈子炉,该守活人了”
这话说完,大堂里没人接
高敏低头整理册子,翻了两页才发现顺序摆反了
李平把一枚调令推过去:“城北的工坊交给你了,修桥补路需要多少木石铁件,你说了算,流民里的匠人挑出来做工,工钱一文都不能少,谁要是敢伸手,直接让方承去拿人”
秦守山接过调令,手很稳
“是”
傍晚前,任俊来了
他左臂缠着布,布边还透着药味,人瘦了一圈,腰间挂着旧刀,刀鞘磕过井壁,裂纹没补
苏挽先看见他,没问,只把门让开
任俊进堂,朝李平拱手:“大人,属下特来销假”
李平扫了一眼他的胳膊:“能拿刀了?”
“能”
“能骑马?”
“慢些能”
“能挨揍?”
任俊沉默了一下:“那得看云泽的人下手有多重”
高敏在旁边整理路引存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任俊的伤臂,又低下去,什么都没说
任俊从怀里取出一封薄薄的路引,放到桌上:“我来辞行”
李平看着那封路引
上面写着云泽
大堂里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纸角轻轻翘起
“现在去?”李平问
“嗯”
“伤没好”
“这伤死不了人,但心里的坎过不去,”任俊抬眼,眼里没多少血丝,只剩一股硬劲,“当年陈门欠下的债,我得去还”
李平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云泽两个字摆出来,李平知道拦不住
那地方有他的旧事
“带钱了吗?”
任俊一怔
高敏从袖里摸出一小袋碎银,起身塞过去,他的手在册子上誊了一整天字,指节有些僵,塞银子时却利索
“拿着,”他说,“出门在外,别亏了自己”
苏挽从腰间解下一枚短哨,递给他:“拿着吹响它,江宁的人会帮你”
任俊接过,指腹在短哨上停了片刻
“我会回来,”他说
李平把路引推还给他:“江宁不缺死人,缺活着的兄弟留条命回来”
任俊点头,转身出门
门房正要合门,外头一阵马蹄声碎,驿卒扶着门框喘气,靴底全是泥
“溪云来的,”门房把竹筒递进来,“说是急件”
高敏先接过去,封泥还湿着,上头压着石敢的私印
李平挑眉:“石敢会写信了?”
“字丑得很,”高敏拆开扫了两眼,嘴角抽了一下,“但能看大人三日前发往溪云的急信,前日夜里到,石敢接了城中铺面、粮仓和巡街人手,钱多昨夜已经出城,带着溪云旧账、银票,还有两车药材”
苏挽问:“几时到江宁?”
“他让驿卒带话”高敏看着纸上的歪字,念得很慢,“路上跑死了三匹马,后天夜里准能抬着账本进城,要是迟了,大人千万别扣我月钱,那马是驿站的,不归我赔”
李平听笑了
“是他的话”
高敏把信纸折好,塞进文书匣里:“大人,这钱多一到,我这总管的位子是不是得挪挪了?”
“你管你的公文,他抠他的铜板,”李平把桌上的粮册往旁边拨了拨,“就江宁这本烂账,真让你一个人算,明年今日我得给你烧纸”
高敏低头看了看自己僵得发木的手指,没顶嘴
暮色压到,郡守府门前长街上车马少,官仓方向却亮着火把,司家的粮车一辆接一辆往里进,远处有人喊数,有人骂车夫慢点,江宁城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声响
任俊走过门前石阶,背影很直,只是左臂始终贴着身侧
苏挽站到李平身边
“他能活下来吗?”
李平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口
“看他的命”
他抬手把两封京信压在镇纸下,刚要开口,就见裴行神色紧绷地快步走入,有他自己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