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顾不上行礼,急声禀报:“大人,下游出事了,湾口底下有东西”李平当即按住镇纸下的京信,起身带上苏挽直奔城外码头,他赶到岸边时,正逢第三拨搜寻的木船从黑水下游折返
船底刮着碎石,篙子拖出一串浑响,几个差役脸色都不好看,衣摆沾了黑泥,离岸还有两丈,先有人趴在船舷干呕起来
高敏递了块帕子过去,自己也闻着了那股味,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大人,这底下邪气重,要不您先回马车上候着?”
“嫌味重就憋着,”李平站在木栈尽头,“母阵塌了三天,你指望底下能渗出花香来?”
黑水下游,他们找了三天
沈逐最后出现,就在这片码头往北三十步母阵崩塌那夜,旧尸卷着阵心往下沉,黑水翻过岸,把半条栈道啃得只剩木桩,沈逐有没有跟着沉下去,没人看清
裴行带人把沿岸翻过两遍,捞上来的有断木、烂铁、半截铜索,还有旧尸身上泡烂的骨扣
没有人
老船工蹲在船头,烟杆敲了敲舷板:“大人,真不能再往湾心探了,那地方我趟了三十年,水浅,下面全是硬泥,没有暗沟黑水再怪,也不能把人吞到没影”
李平看着水面
岸边浮沫往东走,湾心那一圈却慢半拍,两片烂叶子绕到中央,忽然往下沉,连个泡都没冒
“篙拿来”
老船工愣了愣:“大人,那底下真没路,篙子下去就到头了”
“你三十年趟的是活水,”李平接过长篙,“可这底下的阵法,可不归龙王爷管”
篙子探入湾心
一臂
两臂
第三臂下去,篙尖忽然落空,整根竹篙往水里滑了半截,老船工一把扑过去抱住篙尾,脚下木板咯吱一声
岸上差役炸开了锅
“水不会撒谎,”李平把篙子抽回来,黑泥顺着竹节往下滴,滴在木板上冒出细烟,“会撒谎的,只有人”
高敏脸一僵,默默把怀里的册子抱紧了些
李平把长篙还给船工:“沿暗沟往下游摸别下水,用钩钩到铜片、骨扣、木匣,都封起来,钩到活的,先喊人,钩到会咬人的,喊苏挽”
苏挽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剑在左侧,没接话
午后,第四拨搜寻队回来
带头的差役捧着一只木盘,盘上盖了油布,裴行本在岸边记船号,见那油布,笔尖停在纸上
油布掀开,里面是一片衣角
布料被黑水啃得发硬,边缘卷成焦壳,只剩内侧一点灰青针脚细密,角上还有半枚旧补丁,那补丁缝得很丑,一眼能看出缝的人没耐心
裴行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看了很久
水声从木桩底下挤过去,哗啦,哗啦没人说话,高敏也把册子合上
裴行终于开口:“是沈逐的”
李平没问他怎么认出来
沈逐那身旧吏袍穿了多年,袖口补过,腰侧也补过,他查母阵时常嫌官袍碍事,提刀翻墙,衣角在墙头刮破,还是裴行骂着给他找的针线
骂完,沈逐自己缝
缝出来能把裁缝气活
李平把木盘接过去,看了一眼那片布
“继续找”
差役应声
老船工犹豫片刻:“大人,若人真入了那条暗沟,三天了……”
李平抬眼
老船工后半句吞回去,改口道:“小的这就带船”
“别逞能,”李平说,“这水能化掉竹篙,也能化掉你这身老骨头,我可不想让高敏多写一份抚恤”
船工被噎得点头,转身吆喝人换铁钩
李平又叫住方承
方承站在离岸稍远的石阶上,灰袍下摆被风吹得贴住腿,脸上还是那副几夜没睡的样子
“湾心那条沟,今晚落潮后你带两个人看一眼,”李平声音不高,“看清沉落的方向只看,不捞深处”
方承看向水面:“你在这站了三天,是在等活人,还是在等那块阵心?”
“我连你这具残躯能撑几天都怀疑,”李平说,“多怀疑个死人,算什么?”
日头往西斜,码头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铁钩刮过河底,偶尔带起碎铜和黑泥,没有人再喊找到沈逐
李平在码头站了一个时辰,苏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水面
风从水上来,带着黑水腐过木头的味道,三炷香是高敏去街口纸扎铺买的,老板听说给沈逐用,多塞了一把黄纸,没收钱
李平蹲下,在码头边点了三炷香,插在泥土里
香火很细,被河风压得偏向一边
“沈逐”李平看着那点火,“人没找到,我先不说你死,你要是真在底下,等着你,要还活着也等着”
裴行把那片衣角用干净布包好,放进木匣匣盖合上时,声音很轻
高敏低声问:“大人,吏部考功司的眼睛毒着呢,这名录要是对不上,咱们江宁怕是要挨挂落”
李平起身,拍掉指尖泥土
“名录写失踪,抚恤照阵亡发”
高敏愣了一下:“那名录……”
“名录写失踪,钱照阵亡,”李平看他,“朝廷若问,你就说本官算术不好”
高敏还想劝,到底没劝出口他也知道,沈逐那笔账,从母阵塌了那天起,江宁就欠着
回程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码头的香还在烧,三点红光伏在泥里,船工们提着铁钩往下游走,方承没跟队伍回城,转身去了湾心旁的破石堤
李平走在前面,脚下踩过湿泥,靴底带出浅浅的黑痕,苏挽默默跟在后面
城门口的火把亮起来,后头有差役小声议论湾心那道沟,说郡守大人怕不是水鬼托生的,话没说完,高敏回头看了一眼,瞪了回去
李平忽然道:“收拾东西,明天跟我进京”
苏挽看向他的背影
这不是问句
“左手剑,一样杀人”她说
李平没回头
苏挽左手按了按剑鞘,剑格碰出一声轻响
“剑还在,你去哪,我去哪”
李平驻足望向北方,江宁的雨刚停,京城的风暴,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