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站在二楼窗前,目光顺着那道烟尘落向会馆门前
不过几息工夫,急促的马蹄声便在门外戛然而止,激起满地尘土,将整条街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五十匹马堵在街口,为首的年轻人穿着绸缎,手里摇着折扇
二十来岁,脸白净,眉眼带着股天生的傲气
五十个家丁分列两旁,个个身形剽悍,腰间挂着制式朴刀
秋风一吹,刀鞘上的铜环轻轻磕碰,发出一片细碎的冷铁声
钱多正弯腰扫着台阶,冷不丁被这急促的马蹄声震得手一抖,竹扫帚脱手滑落,顺着石阶骨碌碌滚了下去
"大人!大人,外面来好多马!好多刀!"
李平从前厅走出来,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人马
年轻人用扇子指着会馆的匾额:“江宁会馆?"
他笑了,”什么下水沟里刨出来的野庙,也配在京城立牌子?"
”赵公子耳朵不好使,眼睛也瞎了?"
李平靠在门框上,“毕竟京城这么大,多你一个废人也不多"
赵琨脸色微变,扇子停在半空:”你调查我?"
"赵琨,吏部侍郎赵大人的公子"
李平说,“昨晚在醉仙楼喝了三杯竹叶青,调戏了两个唱曲的,对不对?"
赵琨眯起眼睛:”既然认识,那就省事了,每月五百两,你是自己送去我府上,还是我让人来抬?"
李平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怎么,嫌多?"
赵琨把扇子收起来,"这京城每天都有人死,多一具少一具,衙门可查不过来"
"五百两确实不贵"
李平点头,"就是不知道,赵侍郎一年那点俸禄,够不够您摇几次扇子"
赵琨脸色一僵
"吏部侍郎,正三品"
李平慢悠悠地说,“一年俸禄三百两,您一张口就是六千两怎么,大乾的吏部,改姓赵了?"
赵琨握扇子的手紧了紧
"这钱要是干干净净的,那自然没问题"
李平继续说,”就怕不干净,吏部管着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要是让人知道侍郎家的公子在外面收保护费——"
他顿了顿
"您说令尊的脖子,比这头上的乌纱帽能硬多少?"
赵琨喉咙里像被塞了团棉花,指尖猛地一抠,那柄洒金折扇的骨架发出细微的劈啪声,生生被捏得变了形
沉默了三息
赵琨忽然笑了:"李大人,唬人这一套,在江宁能用,在京城可不好使"
他拍了拍手
五十个家丁齐齐上前一步
"我爹是吏部侍郎不假,但您一个外来的小会馆——真以为能递折子到御史台?"
赵琨冷笑,“这京城的泥潭深着呢,小心折子没递上去,人先在护城河里泡发了"
李平没动
赵琨又拍了一下手:"把门砸了"
三个家丁提着棍子朝会馆大门走来
大牛从后院冲出来,手里抓着门栓
苏挽从侧门走出,左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李平抬了抬手:"等等"
大牛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李平看着赵琨,忽然笑了:”赵公子,您确定要动手?"
"怎么,怕了?"
赵琨摇着扇子,“现在交五百两,我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不怕"
李平说,"就是怕赵公子这膝盖太软,待会儿跪得太快"
赵琨冷笑一声,正要再拍手
一个家丁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琨脸色变了变,看向街角
街角站着一个老者,穿着青衫,手里拿着本册子
那是御史台的服色
街角那老者又翻了一页册子
赵琨脸色彻底白了
李平靠在门框上,声音很平:”赵公子,我说过,递折子到御史台不难,只不过我没说御史台的马大人,已经在这站了半个时辰了"
"您刚才说要砸门?"
李平继续说,"是您自己动手,还是让家丁代劳?马大人手里的笔,正等着记下这第一棍呢"
他猛地转身,扇子掉在地上都没捡,直接上马:"走!”
“快走!”
五十个家丁愣了一下,随即跟着转身马蹄声响起,乱成一片,很快消失在街尾
街角那老者合上册子,朝李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钱多傻站在门口,半天才回过神来:"大人,那……那真是御史台的人?"
"是"李平说,"老猫昨天就请来了,马大人欠会馆一个人情,正好用上"
大牛扛着门栓走过来:"大人,咱就这么放他走了?俺这门栓还没砸下去呢"
"不放走怎么办?"李平说,"真打起来,会馆的人能赢,但赵琨要是受了伤,事情就闹大了现在他自己怂了,才是最好的结果"
苏挽收回手,看了眼街尾方向:"他会回来"
"不会了"李平说,"他爹今晚就会知道今天的事,明天赵侍郎会亲自登门"
果然,第二天傍晚,赵侍郎就亲自登门了
钱多看见吏部侍郎的轿子停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大人!赵侍郎来了!"
李平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请进来"
赵文渊下了轿子,一身便服,花白的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眉眼间和赵琨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赵琨是纨绔的傲慢,赵文渊是久居高位的沉稳
"李大人"赵文渊拱手,“在下赵文渊,特来赔罪"
李平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赵大人客气了"
"不客气"赵文渊叹了口气,”犬子无知,昨日冒犯李大人,是我管教不严"
他从袖中取出的不是荷包,而是一册薄薄的名录
“这是逆子这三年在城南收的账目”他把名录推到李平面前
"两千两现银已经抬到后门,不够的,老夫卖了庄子也会补齐,只求李大人收下这本册子"
钱多站在一旁,眼睛一下睁大
李平没有立刻接名录:”赵大人不怕这份东西落到御史台?”
"怕"赵文渊答得很直,"正因为怕,才更不能拿一袋银子堵你的嘴,堵得住你,堵不住城南几十家商户"
他起身,朝李平拱手
"赵家的错,赵家认这银子由会馆去退,是给商户们立规矩;若李大人嫌脏,老夫便亲自抬着银子,一家一家跪着赔"
李平看了他片刻,把名录推给钱多
"单列一册,谁家被收过多少,核实后退多少,赵府的钱不进会馆的账"
钱多抱紧名录:"明白"
赵文渊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平给他续上茶:”赵大人,赔钱只能平旧账,令郎手底下那百来号人,往后怎么办,才是新账"
"已经遣散了“赵文渊说,”我让他禁足三个月,再送回老家庄子上,远离京城"
李平点点头
赵文渊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李平一眼
"李大人,京城水深"他说,"老夫尚且要脸,但有些人,是不要脸的"
"我知道"李平说,"所以才要立规矩"
赵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轿子
轿子走远后,钱多凑过来:"大人,赵侍郎这是把儿子的底全交出来了?"
"他不交,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让他告老还乡"
李平说,“主动退赔,反而是他唯一的活路"
钱多翻开名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家铺号和金额:”这些银子咱们真不留?"
"一文不留"李平说,”拿了这钱,脊梁骨就弯了,我们要的是城南的人心,不是这两千两买棺材的银子"
钱多把名录抱得更紧:“我明天就去核实"
李平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城南的麻烦解决了"他说,"但城外的麻烦才刚开始"
钱多不解:“还有麻烦?"
"赵琨只是第一个”李平转身回前厅,"京城的纨绔多的是,一个被吓退了,还有十个在看着"
钱多咽了口唾沫:”那怎么办?"
"一个一个收拾"李平说,"城南的规矩立起来了,京城的规矩也得立起来"
当天晚上,老猫送来消息——赵琨被赵侍郎关在府里,三个月不许出门,城南那一百多号收保护费的人,全部遣散了
李平看完消息,把纸条折好
"城南,终于彻底干净了"
窗外,冷月如霜,将会馆屋瓦照得一片惨白,街巷深处的阴影如潮水般缓缓蠕动
李平推开窗,翻身上了会馆屋脊,他望向城外那片更深的夜色,顺手摸出了一粒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