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血腥味渗透在潮湿的空气中,钟临快步走出废弃的船体,踏上万船之墓的岩岸。
万船之墓四周的海面风平浪静,没有预想中的尸体或残肢,也没有任何搏斗过的痕迹。
钟临隐隐松了一口气,不是曦光出事了就好。
说曦光曦光到,琥珀色的独角鲸还没来得及从海面下浮起来,声音便先一步在意识链接中响起。
【破晓,你终于回来了!你肯定想不到你走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独角鲸巨大的金色眼瞳里带着不安:【“昏寂”似乎短暂地醒来了,然后,大批曾经被镇压的深渊海兽复苏,从“昏寂线”内侧冲了出来!】
钟临眉头一沉。
“昏寂”竟然醒来了?
她还有人类意识吗?
是“洛眠”的死惊动了她,还是,她已经失控了,失控到了意识不清的地步?
钟临迅速发动了【上帝之眼】,她的视线穿过重重迷雾,望向大海深处。
视野所及之处,一幅地狱般的画面映入眼帘。
那片海域显然爆发了一场恶战。
黑色的海面上漂浮着大量海兽的尸体,有些巨兽的体型比旗舰“风暴主宰号”还要巨大。
它们有的被撕开腹部,有的被贯穿头颅……冰蓝色的血液从伤口中不断渗出,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块一块诡异的色斑。
铁血船队的战列船呈扇形散开,炮口仍冒着白烟。
而更深处,海面却格外平静。
“昏寂”的苏醒似乎是极短暂的,也许在她醒来的瞬间,那巨大的身躯曾令整片海域翻涌激荡,但无论如何,钟临没有看见这一幕。
这一头巨兽已经再次沉入昏睡。
“昏寂”的状态恢复了……至少暂时恢复了。
钟临收回视线,心中五味杂陈。
在21年前,韩霁侵占“衔尾之蛇”身躯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自己临终的样子?
她有没有想过,她孤身镇海21年,令死海未能扩大分毫,可世人已然忘记谁为“韩霁”;
然而,当她彻底失控、忘记镇守死海的初心时,她却会化身为人人惧怕的魔鬼。
韩霁有没有想过,如果失控的“昏寂”成为了沉没之冕的威胁,谁来砍下“衔尾之蛇”这只深渊海兽的头颅?
……韩旗吗?
想到这里,钟临蓦地干笑了一声。
此刻,她终于理解了那一晚赫连铮为什么会说“我的愤怒和仇恨,好像都被时间磨平了”。
海廷毁灭了辉冕,在他们的首都寄居,将他们的子民屠戮殆尽……
按照常规的故事,海廷似乎应该过上挥金如土的日子,以一副赢家做派作威作福、高枕无忧。
可一切都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似乎是苍天有眼,海廷恶有恶报,自食其果,通过毁灭的方式偷来的生机最终还是逃不开毁灭。
可这一切却并不令人感到痛快。
是啊,看着敌人陷入这种境地,连仇恨都变得荒诞了。
镇海者终成死海,屠龙者终成恶龙吗?
咸冷的海风锥心刺骨,钟临想,她不喜欢这个故事,她不喜欢这样的宿命。
……
风暴主宰号的甲板上,鲜血和冰蓝色的海兽体液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干后,凝结成大片暗色的斑驳。
韩旗站在旗舰的船首,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刚才那波兽潮来得毫无预兆,几十头深渊海兽同时从“昏寂线”内侧涌出,其中八头海兽的危险评级达到了S级。
这场恶战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秦穆低声汇报伤亡:“统帅,现在三号、四号、十一号炮位报废,五号驱逐舰左舷破损进水,正在抢修。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三人,没有阵亡。”
“嗯。”韩旗应了一声。
她的视线落在远方那已经恢复平静的海平面上。
“昏寂”的力量波动已经恢复平稳,暴动海兽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重新沉入深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韩旗的目光依然凝望着远方,仿佛能够透过重重迷雾,看到沉睡于深海之下的巨兽。
她知道沉没之冕的第三位支柱“昏寂”多年以来一直镇压着深渊海兽,却不知道,原来被镇压的深渊海兽……有那么多。
二十多年来,沉没之冕几乎没有发生深渊海兽伤人事件,捕鱼工作井井有条,周边海域一片安定。
韩旗一度将此归功于铁血船队的制度完备与船员们的团结勇猛,可现在看来,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很小一部分原因。
有人默默为他们承受着一切,只是被他们忽视了。
想到这里,愧疚、失落、悲伤、敬佩……种种情感交织在铁血统帅的心中。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深邃的、刻骨的、莫名其妙的难过。
韩旗很少难过。
从小的时候,她就一直觉得:“有那个时间掉眼泪,问题早就被解决了!”
在她眼里,产生过多的情绪是一种对时间和精力的浪费。
正因如此,这股毫无来由的、浓重的难过才如此明显。
铁血统帅并不擅长对付这种情绪,以至于此时甚至感觉有些……无措。
韩旗皱眉,终究是将这种情绪归结为对“昏寂”牺牲的敬意,以及对属下受伤的焦急。
“传令全船队休整,准备返航。”
秦穆领命而去。
庞大的钢铁造物调转方向,船头劈开冰蓝色的海水,在迷雾中穿行。
船上的船员们相互搀扶着,接受搜救组成员的治疗。
他们太累了,一大半人都瘫倒在甲板上,浑身肌肉酸痛,根本不想动弹。
就在这时,瞭望手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她揉了揉眼睛,望向大海深处的一座骸骨小岛,然后闭上眼,又再度望去。
极度的惊愕让她微微张开了嘴。
“我、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瞭望手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嘶吼着喊道:
“统帅!死海、死海的边界不对!死海……”
事到如今,“死海”这两个字轻易就可以挑拨所有人的神经。
有的船员忍不住小声抱怨道:“今天海兽暴动,想也知道,死海肯定又扩大了……至于喊这么大声吗……”
“唉,我真的不想再听到死海扩大的消息了!能不能别告诉我,唉……”
“扩大就扩大吧,这难道还是什么新鲜事吗?我真的受不了了!”
可就在下一瞬,瞭望手的声音再度传来,甚至变得更加尖利。
“不,不!我是说,死海……死海好像缩小了!!!”
一时间,甲板上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