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南市场区街角的那家小咖啡馆里，后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
杰克·多西握着已经挂断的黑莓手机，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弹。走廊外传来的意式咖啡机蒸汽声和客人们的交谈声，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幕。
过去这五天里，多西一直活在一种难以排解的屈辱之中。
上周四早上，当埃文·威廉姆斯联合联合广场风投的弗雷德·威尔逊等董事，在一间酒店会议室里通知他“自即日起解除CEO职务、转任无投票权董事会主席”的时候，三十一岁的多西感觉自己亲手创造的作品被人当面夺走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手里的那些TWitter原始股份，在公司没有收入、外部金融危机肆虐的当下，不过是一堆无法变现的纸面数字，他甚至连潇洒转身离开、自己出资去开启新项目的底气都没有。
可就在刚才那三分钟的通话里，马克·扎克伯格替他推开了另一扇门。
多西低头看着手里黑掉的手机屏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他的眼前，同时浮现出了两样他此刻最渴望的东西：
一样是彻底的财富自由。只要促成这笔五亿美元的并购，扎克伯格就会协调纽约的LanCe Walker，从远星资本那个五十亿美元估值的老股现金池里专门划出额度，让他手里的创始股份在交割当天就变成几千万美元实打实的现钞。
另一样，则是重掌大权。
扎克伯格亲口向他许诺，并购完成之后，TWitter将作为FaCebOOk旗下的独立产品事业部运作，而那个把持着公司大权的埃文·威廉姆斯将被直接请出局，由他杰克·多西重新坐回掌舵人的位置上，背靠FaCebOOk的一亿用户和充裕资金，继续执掌TWitter的方向盘。
他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做了两次平时在冥想课上常做的深呼吸，让因为激动而加速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同时在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要在两天之内让董事会把换股估值的基准往上松一松、并且越过埃文·威廉姆斯推动表决签字，光靠刚才联系的那两个早期小天使股东还不够。在TWitter内部，埃文手里最大的筹码，是他对核心团队和联合创始人比兹·斯通的影响力。
只要比兹·斯通还坚定地站在埃文身后，埃文就能随时在董事会上打出“创始管理团队一致抗拒”的牌，让弗雷德·威尔逊那些风投董事投鼠忌器。
反过来，如果能先把比兹·斯通说动呢？
多西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镜子前，洗了把脸，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剪裁极简的迪奥白色立领衬衫。
镜子里的年轻人看起来干净、克制，带着一种硅谷少有的艺术气质。
多西内心过了几个来回。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比兹·斯通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比兹是个典型的老好人，性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极度逃避正面的冲突。虽然比兹从谷歌时代起就跟着埃文干了快十年，对埃文有着近乎习惯性的顺从；
但在过去两年里，真正每天和比兹坐在一张桌子前讨论产品、一起去素食餐厅吃午饭的人，是他杰克·多西。
更重要的是，上周四那场罢免之后，比兹心里对他怀着深深的愧疚。这几天在公司碰面，比兹甚至不敢跟他正面眼神接触。
多西很清楚，去见比兹的时候，自己绝不能透露半个字关于“扎克伯格许诺踢走埃文、让我回来掌权”的约定——一旦提了那个，就等于逼着比兹去背叛十年的老大哥。
他只需要摆出一副已经放下个人权位、纯粹为了公司前途和老伙计们着想的淡然姿态，顺着比兹心里的愧疚和现实的经济压力轻轻推一把就够了。
多西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平静温和的表情，转身走出咖啡馆，拨通了比兹·斯通的电话。
……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距离TWitter总部三个街区外的一家有机素食简餐店里。
比兹·斯通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杰克·多西正端坐在最里侧靠窗的木质卡座里。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他面前摆着一杯清澈的柠檬水和两份店里招牌的牛油果蔬菜卷，整个人看上去平静得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瑜伽课，看不出半点被夺权后的戾气。
看到多西朝自己温和地招手，三十四岁的比兹·斯通脚步明显有些迟疑。他走过去在多西对面坐下，双手局促地在膝盖上搓了搓，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道：
“杰克……你找我？我还以为你今天开完早上的会就回去了。”
“本来是打算去画室待一会儿的，路过这儿，想起我们好像有两个多星期没坐下来一起吃顿午饭了。”
多西把其中一份素食卷推到比兹面前，语气平淡而温和，“尝尝吧，他们今天用的牛油果很新鲜。比兹，你不用每次见到我都这么拘束。上周四董事会上的事，我已经放下了，我不怪你。”
比兹猛地抬起头，看着神色坦然、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的多西，眼圈一下子有些发热，心底那股压了五天的负罪感瞬间涌了上来：
“杰克，对不起……上周四弗雷德和埃文找我谈的时候，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当时服务器每天都在宕机，投资人情绪很糟，我以为让你退到董事会主席的位置上只是为了平息董事会压力的权宜之计……”
“我都理解，比兹。你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多西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声音轻柔地说道，“说实话，这两天不用再管那些烦人的服务器故障和财务报表，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谁当这个CEO其实没那么重要，TWitter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做出来的作品，只要它能好好的，我在不在那个位置上都无所谓。”
听到这番近乎超脱的话，比兹心里的防线彻底融化了，愧疚感达到了顶点：“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太难受了，杰克。其实埃文这两天压力也很大，今天早上董事会刚给FaCebOOk那边发去了新的谈判条件……”
听见比兹主动提起早上的谈判条件，多西拿着竹叉的手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轻叹。
“怎么了？”比兹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神色，“你觉得早上的条件不妥？”
“我本来不该再多嘴公司经营的事，毕竟我现在连投票权都没有了。”
多西放下竹叉，看着对面的老搭档，眼神里透出一种纯粹为朋友担忧的诚恳，“但比兹，我们是一起写出TWitter第一行代码的人。我今天把你约出来，是因为有些实情，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和公司里那二十几个跟着我们熬夜的工程师被蒙在鼓里。”
多西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今天早上董事会发给帕洛奥图的那份条件——要求把FaCebOOk的优先股按八十五亿算、普通股按五十亿算。在会场上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埃文在硅谷待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在换股并购里要求按对方内部员工老股的折价来算股票，这在商业上根本就是故意刁难。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替大家争取利益，他是想用这个条件激怒扎克伯格，让这笔五亿美元的并购直接流产。”
比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替老大哥解释道：“可埃文也是担心扎克伯格给的只是一堆三年不能变现的纸面股票啊，我们总不能拿公司去换一堆废纸吧？”
“如果只是不能变现的纸片，我当然也赞成拒绝。但事实不是这样，比兹。”
多西轻轻摇了摇头，把扎克伯格刚才透露的信息，换了一套包装端到了桌面上：
“就在半个小时前，帕洛奥图那边的一位朋友私下联系了我，想请我帮忙劝劝大家。马克·扎克伯格今天早上收到条件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表现出了很大的诚意——他已经让雪莉·桑德伯格去联系纽约的LanCe Walker了。
只要我们愿意达成并购，FaCebOOk同意协调远星资本，直接从远星那个五十亿美元估值的老股现金池里，专门为我们TWitter的创始团队和股东划拨出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纯现金变现额度。”
比兹手里的动作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远星资本的纯现金池……真的愿意分额度给我们？”
“只要我们在换股估值的基准上稍微往后让一步，别拿五十亿那种数字去堵死谈判桌，提到一百亿左右，这笔交易这周就能落定。”
多西看着呼吸明显有些急促的比兹，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与克制，话里的内容却精准地落在了比兹最现实的软肋上：
“比兹，我不为我自己算，我也得替你和底下的工程师们算一算。现在外面的金融危机有多严重你也看到了，今天早上全球股市又在暴跌，我们账上的钱根本撑不过明年春天。
如果接下这笔并购，TWitter能直接搬上FaCebOOk的数据中心，彻底告别宕机；更重要的是，在交割当天，你手里的股份就能通过远星资本的现金池，直接换成好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的现金。”
“有了这笔钱，你可以把以前的账全清了，在马林县买一栋带院子的房子，跟你太太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们手底下那些跟着吃苦的年轻人也能拿到几十万美金安家。在这个冬天，这是LanCe Walker的真金白银，错过这一次，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肯掏现钞的人要等到哪一年。”
比兹·斯通坐在卡座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几百万到一千万美元的纯现金。
对于名下存款还不到十万美金、早年甚至靠埃文担保才还清信用卡债务、至今还在租房住的比兹来说，这个数字有着难以抗拒的重量。
“那……埃文知道远星现金池愿意接我们的事吗？”比兹低声问道。
“我早上散会的时候侧面提醒过他，但他根本不想听。”
多西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悲哀与无奈，轻声说道：
“比兹，我一直很尊重埃文。但有时候我们得承认，每个人的处境是不一样的。埃文五年前把BlOgger卖给谷歌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了几千万美元。他在旧金山住着顶级的豪宅，早就财务自由了。对他来说，现在分几百万还是几千万现金，只是银行账户上多几个零的区别；他这个阶段唯一想要的，是自己一个人坐在CEO的位置上，掌管一家独立公司的那种掌控感。”
“可他为了守住手里的权柄，正在变得越来越自私——他甚至不愿意去想一想，你和底下那二十几个工程师是没有几千万存款垫底的。如果拒绝了扎克伯格和远星的现金池，万一明年春天TWitter融不到钱死在寒冬里，埃文拍拍屁股还是亿万富翁，可你和大家这三年的心血就真的全白费了。”
听着多西用最温和的语调说出“埃文变得越来越自私”这句话，比兹·斯通的嘴唇动了动，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反驳一句——“埃文不是这种人，当年TWitter快断粮的时候，也是埃文自己掏出几百万美元帮公司撑过来的。”
可这句辩护的话刚刚涌到嘴边，比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自己上个月刚收到房东涨租通知的公寓、闪过了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以及远星资本那张随时能兑换成几百万美金现钞的支票。
那句“埃文不是这种人”，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终究还是被他默默地咽回了肚子里。
看到比兹欲言又止、最终垂下眼帘沉默不语的微表情，坐在对面的杰克·多西眼神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和体贴的模样。
他没有再逼得太紧，只是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轻声说道：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跟埃文吵架。我已经退出管理层了，我去说，他只会觉得我是在记恨上周四的事。在这家公司里，埃文最信任的人是你，你在董事会上也有话语权。下午回公司之后，你去跟埃文私下聊聊吧，再去跟弗雷德（威尔逊）通个气——既然帕洛奥图那边连远星的现金池都愿意帮我们协调了，劝埃文别再为了个人意气把路堵死了。”
比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素食卷，过了好几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杰克。谢谢你……在这个时候还替我和大家着想。下午一回去，我就去找埃文谈。”
看着比兹起身离开餐厅、匆匆往公司赶去的背影，杰克·多西没有急着走。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竹叉，吃完了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油果蔬菜卷，然后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