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时,迎宾楼三号会议厅。
北河县的矿老板们破天荒地提早齐聚一堂。
平日里粗犷惯了的众人,此刻有的套着宽大西装,有的穿着翻领皮夹克,甚至还有人鞋边挂着刚从矿上踩来的黄泥,正用纸巾偷偷抠抹。
华东矿业突然叫停收购,省国资委却又毫无征兆地空降,这诡异的节奏让台下交头接耳,人心惶惶。
“听说了吗?星鑫矿业的刘鑫今天也来。”
“前几天他不是刚被派出所带走吗?今天怕不是要闹翻天?”
议论声随着门口密集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北河县属班子率先入场,紧随其后的是省国资委资本运营处邵处长。
他国字脸、神色冷峻,身后随行的皆是省属产业基金、自然资源厅矿权处及金融监管部门的要员。
这阵仗,直接让台下的矿老板们挺直了腰杆,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进来的是刘鑫。
他今天穿着黑色夹克,深色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还特意抹了点发蜡。
显得人模狗样的。
老三跟在后面,手里抱着资料,表情严肃。
曹国胜看到刘鑫,脸色顿时沉下去。
刘鑫却像没看见他,他笑眯眯地和几个熟悉的矿老板打招呼。
“钱总,气色不错啊,最近睡得挺好?”
广源矿业的钱老板脸色一僵。
“刘总说笑了。”
“胡总也来了?”
刘鑫转头看向宏泰矿业胡万成。
“前几天门口太热闹,没来得及跟你喝口茶,今天补上。”
胡万成嘴角抽了抽。
“刘总,都是误会。”
“别急。”
刘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有领导在,咱们慢慢讲。”
慢慢讲三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低下头。
曹国胜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邵处长坐下后,没有寒暄太多。
“今天主要是调研。省里正在研究新能源材料上游资源整合相关工作。”
“北河县萤石资源集中,矿业企业数量多,情况比较典型。”
他说话很稳。
“大家都可以谈。谈资源,谈困难,也谈合作意向。”
北河县领导先做了汇报。
北河矿不少,但散、小、乱的问题也不少。
邵处长听完,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随后,他抬头看向刘鑫:“刘总,星鑫矿业近期在北河也有接触项目,你谈谈看法。”
会议室里的目光,瞬间全落到刘鑫身上。
刘鑫清了清嗓子,老三立刻把资料递过去。
“邵处长,各位领导,各位老板。我刘鑫没啥文化,说话直。”
“北河矿带是好东西。萤石储量好,位置也好,离江城未来的氟化工基地不远。”
“但问题也明显,企业太散。有些矿老板只想卖个好价,有些矿证还没理顺,更关键的是还有些人,喜欢用江湖办法解决商业问题。”
最后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曹国胜脸色铁青。
刘鑫却没看他,继续说道:“星鑫矿业来北河,不是为了低价抢矿。我们愿意按市场价谈,愿意承担整改成本,也愿意把矿山纳入长期供应体系。”
“江城那边,德而科技、多孚多、天辞材料已经在推进项目。”
“萤石不是挖出来卖完就算了。它要进氟化工,要进锂电材料,要变成产业链。”
他说到这里,他翻了页资料:“现在星鑫矿业背后,不光有星辰科技。江城产投已经启动首期三亿入股,省国资也在和我们做前期对接。”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彻底安静。
几个矿老板猛地抬头,胡万成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广源钱老板脸色变了。
曹国胜更是死死盯着刘鑫。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华东矿业突然停下来了。
为什么省国资调研组突然来了北河。
邵处长适时地敲了敲桌子,盖棺定论:“刘总说的方向,与省里的思路基本一致。资源整合,是要服务产业链,防止高杠杆资本恶意炒作。省国资后续会重点关注并支持星鑫矿业的整合方案。”
看着这些矿老板们一个个如坐针毡,神色慌张。
刘鑫只觉得浑身毛孔无一不舒坦。
爽!
太爽了!
“邵处长!”曹国胜终于按捺不住,咬牙切齿地站起身,“省里支持整合我们没意见,但总得公平竞争吧?不能因为星鑫有江城背景,就把大家往它一家怀里推啊!”
这话一出来,不少人都低下头。
曹国胜还是不服。
刘鑫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
“曹总,你这话说得好。”
他转头看向邵处长。
“领导,我也赞成公平。”
“谁出价合理,谁整改能力强,谁产业链配套好,谁资金来源清楚,就支持谁。”
“别搞打人抢资料那套。也别今天签定金,明天融资卡住,后天让矿老板干等着。”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刘鑫,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曹国胜彻底失控。
“够了。”邵处长冷声打断,目光转向曹国胜,“公平的前提是合法合规。如果地方上存在暴力阻挠商务谈判、强夺资料、干扰企业经营等恶性事件,省里绝不姑息!”
曹国胜瞬间喉咙像被堵住。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这场会,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调研。
十二点半,会议散场。
还没等曹国胜缓过神来,刚才还唯他马首是瞻的矿老板们,已经潮水般地将刘鑫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总,之前广源那事,是我考虑不周。”钱老板笑得有些发干,“下午有空吗?咱们再聊聊?”
胡万成也挤过来:“刘总,宏泰一直愿意和星鑫沟通,前几天都是误会。”
“误会?”
看着这群前倨后恭的墙头草,刘鑫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拍着胡万成的脸颊:“胡总,哪部分是误会?别急,说了要慢慢算。”
胡万成脸一僵。
“这……”
曹国胜站在不远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的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被推开,几名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名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刚才还围着刘鑫说话的几个矿老板,几乎同时往旁边退了半步。
曹国胜心头猛地一跳。
为首的警察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径直走到曹国胜面前。
“曹国胜?”
曹国胜喉结动了动。
“我是。你们这是……”
“我们是长湖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警察拿出证件。
“你涉嫌组织人员殴打他人、抢夺商业资料、干扰企业正常经营,以及多起矿业项目合同诈骗和非法采矿相关问题。”
“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你们搞错了吧?”
曹国胜彻底慌了,下意识看向席位上的县领导求助,可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领导们此刻个个仰头看天,避之唯恐不及。
旁边的胡万成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贴进墙缝里。
“我没有打人。”
曹国胜声音拔高。
“刘鑫,你他妈……”
话还没骂完,旁边一名纪检干部开口:“曹国胜,请注意你的言行。”
曹国胜这才看清,对方胸前挂着工作证。
深色夹克男子开口道:“曹国胜,我是长湖市纪委的。劝你配合,你的线索是上面直接督办的。”
长湖市纪委!市局经侦!
曹国胜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瘫软下来。
当他被反剪双手押出大门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前几天在宏泰矿业门口威风凛凛扣押刘鑫的马所长,脸色灰白,腰间的警用装备已经被摘掉,身边站着两名市局督察。
刘鑫站在人群中,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
脚步声渐渐远去,会议室里,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几个矿老板连呼吸都放缓了。
邵处长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
他没有看曹国胜离开的方向,只淡淡说道:“刚才我们谈到合法合规。看来长湖市这边,行动也很快。”
北河县一位副县长额头冒汗,连忙点头。
“市里对矿业领域乱象一直很重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当天上午,长湖市公安局和市纪委联合行动。
北河县矿业领域突击检查同步展开。
宏泰矿业。
曹国胜控制的几家关联公司。
还有那天出警的派出所。
全部被查。
星鑫矿业此前提交的视频资料、报警记录、伤情鉴定等等以及被抢资料清单,被市局作为重要证据接收。
那段宏泰矿业门口的录像,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很快,马所和当天几名参与处置的警员被停职接受调查。
北河县公安系统内部,也开始倒查那天接警、出警和处置流程。
消息传开后,北河矿圈直接炸了。
中午饭局,是北河县政府安排的,地点还是迎宾楼。
不过这次,气氛完全不一样。
饭桌上没人敢乱敬酒。
矿老板们坐得一个比一个端正。
刘鑫坐在邵处长旁边,手里端着茶。
广源的钱老板颤巍巍地举起茶杯:“刘总,下午我就安排法务把干净的底单送去贵司,以前是我糊涂,您海涵。”
刘鑫老神在在地抿了口茶:“买卖嘛,讲究你情我愿。但丑话说在前面,资料要真,矿权要清,环保欠账得摊开算。现在咱们星鑫可是正规军,省里领导都看着呢。”
钱老板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胡万成也端着茶站起来。
“刘总,宏泰……”
刘鑫看向他。
胡万成嘴唇动了动,最后咬牙道:“宏泰愿意重新和星鑫谈。”
刘鑫夹了一筷子凉拌居耳,慢慢嚼完。
才说:“胡总,宏泰可以谈。”
胡万成刚松口气。
刘鑫又补了一句:“不过前几天的事,咱也得一并算算。”
胡万成脸色发苦,却只能咬着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老三坐在另一桌,听得浑身舒坦。
他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星鑫员工,小声说:“看见没?这才叫讲道理。”
“真是跟着陈总出了口大恶气啊。”
说到这老三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一旁的员工提醒道:“三哥,你声音小点。”
“怕啥。”老三挺了挺胸。“咱现在是正规军。”
这句话传到刘鑫耳朵里。
刘鑫差点一口茶呛出来。
邵处长也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饭局结束时,北河几家矿企的负责人,几乎都主动留下了联系方式。
有人约尽调,有人约评估。
有人干脆问星鑫矿业能不能马上派团队过去看看。
前几天还被人冷落的星鑫矿业,一下子成了香饽饽。
上车前,刘鑫站在迎宾楼的大门口,望着北河县湛蓝的天空,这几天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终于烟消云散。
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给陈默发去了一条短信: “陈总,老刘今儿个扬眉吐气了!北河这边,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