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两只手交叉握了握。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扫了一圈,最后在朱棣三兄弟身上停了一下。
“军改和军备那边暂时搞定,接下来咱们说一下军队口粮和训练的问题。”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润嗓子。
“口粮和训练,是军队改革里比较重要的部分。装备再好,人吃不饱、练不好,上了战场也是白搭。而训练,也关系到陆军学堂那边的课程设置。”朱十八把两只手搁在桌上,“有什么想法大家先都可以说说。孝孺,你先说。”
方孝孺站起身朝朱十八拱了拱手,又朝在座的其他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师,那学生就说一点粗浅的见解。”
方孝孺先说口粮,他认为眼下军队的伙食存在三个问题。
一是偏重干粮,将士长期吃不到新鲜的肉食和蔬菜。
二是不同营伍之间的伙食标准不统一,北边和南边吃的差别太大。
三是战时补给和平时驻训的伙食没有区分,一锅烩。
“学生以为,口粮一事,首在定标准。”方孝孺伸出一根手指,“每人每日多少米、多少盐、多少油、多少肉,都要有个章程。平时驻训按标准来,战时补给翻倍。北边冷,肉和油要多配些。南边湿,盐和菜要多备些,不能一概而论。”
他接着说训练,认为现在的训练方式最大的毛病是“一锅煮”。
新兵老兵一起练,火器兵和长枪兵一起练,练到后来老兵吃不饱、新兵跟不上,火器兵嫌长枪兵拖后腿,长枪兵嫌火器兵占地方。
他建议按兵种分开训练,火器兵专门练火器,长枪兵专门练刺杀,各练各的,练好了再合练。
方孝孺说完坐回去,在座的人沉默了一息,然后朱樉第一个点了点头。
他在西安带兵多年,对营伍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比谁都清楚,方孝孺说的三条问题,全都直至要害。
“方先生说得在理。”朱樉把身子往桌前凑了凑,“就说伙食标准这事,侄孙在西安的时候,北边几个卫所冬天吃的跟南边一模一样,白菜炖萝卜,一点油水没有。将士们冻得直哆嗦,下了操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要是按方先生说的,北边多配肉和油,这事就能解决大半。”
解缙在旁边坐不住了,等朱樉话音一落就把手举了起来。
“老师!学生我也有些想法。”
朱十八朝他抬了抬下巴:“说。”
解缙先说口粮,他同意方孝孺关于定标准和分地域的观点,但他补了一条:将士的伙食不能光看数量,还得看做法。
他举了个例子,说格致院前阵子做过一次试验,同样一斤肉,切成大块炖汤和剁成肉糜掺在干粮里,将士们吃下去之后体力恢复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肉糜掺干粮,吃起来不费牙,咽下去不费劲。行军途中哪有工夫坐下来炖汤?肉糜干粮揣在怀里,走一路吃一路,不耽误赶路。”
解缙又接着说训练,他认为分兵种训练是对的,但不能分得太死。
火器兵和长枪兵各练各的没错,可练完之后得有合练的时间,不然真上了战场,火器兵光顾着装弹,长枪兵光顾着往前冲,中间脱节了谁接得上?
“学生以为,各练各的练到七分熟,就该拉到一起合练。合练的时候练什么?练配合。火器兵什么时候退,长枪兵什么时候进,谁掩护谁,谁接应谁,这些事光靠各营自己练是练不出来的。”
解缙说完坐回去,议事厅里的气氛比方才活泛了不少。
铁铉站起来补充了几句,说的是军改过程中遇到的实际问题。
西南那边有两个卫所刚完成改制,新的训练方法还没铺开,将士们不太适应,有几个老把总私下里抱怨“不如以前自在”。
铁铉的意思很明确,新法推行头三个月最要紧,撑过去了后面就好办,撑不过去就容易反复。
王琚最后一个发言,他是兵部尚书,对前线的事比在座大多数人都熟。
他先说口粮,说压缩干粮的配方这些年已经定型了,前线将士的口粮里它一直是核心,四两一块,一天三块,热量够,耐储存,阴凉处放三个月不坏,这个基础不能动。
但他在测试部的时候听前线退下来的老兵抱怨过,说干粮太硬,牙口不好的人啃不动,尤其是在冬天,干粮冻得跟铁块似的,拿水泡半天才能下嘴。
他建议在现有配方的基础上再调一调,在不改变储存周期和热量的前提下,把口感往上提一提。
王琚说完口粮,又说起训练。
他提出的建议确实比在座大多数人更贴近实际,从队列到刺杀,从火器操演到夜间行军,一条一条列出来。
可朱十八听着,总觉得差点什么。
王琚说的这些,确实是眼下大明军队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训练方法了,有章法、有步骤、有考核,比大多数卫所的操练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朱十八想要的不是“比现在好”。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之后,大家的目光又回到朱十八身上。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口粮这边,我先说个总的框架。压缩干粮作为核心配给这个定位不动,前线的口粮体系已经跑顺了,不需要推翻重来。王琚提的那个口感改良方向可以试,把配方微调之后做几组对比测试,确认储存周期和热量不变、口感有明显改善就可以推。”
“除此之外,其他的食物也得尽可能的补充上,将士每天的热量摄入要有一个底线,不能光靠干粮撑着,也不能光靠饭量说话。一个人每天吃多少米、多少油、多少肉,换算成多少热,得有本账。这本账具体怎么算,回头我在弄个章程出来。”
朱十八接着说训练:“训练这边,王琚方才说的那些条陈都很实在,我没什么可挑的。但我今天想说的,是另一套东西。”
议事厅里的人同时抬起了头。
“我打算把训练分成五个种类。第一,队列。第二,武器训练。第三,战术训练。第四,体能训练。第五,急救训练。”
朱十八伸出五根手指。
“这五个种类,分四个周期来练。第一个周期,基础训练,三个月。新兵进来,先把队列和体能练出来,武器训练只练最基础的装填和射击姿势。这个周期结束的时候,每个兵得能站直、能跑动、能听口令。”
“第二个周期,专业训练,三个月。按兵种分,火器兵练火器,长枪兵练刺杀,炮兵练操炮,工兵练筑城。这个周期结束,每个兵在自己的行当里得能独立操作。”
“第三个周期,协同训练,三个月。各兵种拉到一起练配合,练攻守、练行军、练扎营、练夜战。这个周期结束,一个营拉出去,不用额外交代就能自己运转。”
“第四个周期,考核,一个月。拉出去打演习,走一路打一路,最后拉回来看成绩。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退回重训。”
朱十八把五根手指收回来,捏成拳头搁在桌面上:“总周期,十个月。”
议事厅里彻底安静了。
王琚第一个反应过来:“郡王,这个十个月的训练周期……是从新兵入营算起?”
朱十八点了点头:“从入营第一天算起。十个月之后,还练不出来的,该退就退。练出来的,拉出去就能打仗。”
朱棣三兄弟的反应最直接。
朱棣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了,两只手按在桌沿上,眼睛瞪得溜圆。
他转头看了朱樉一眼,朱樉的表情跟他差不多。
朱棡坐在最边上,虽然没说话,但也能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他现在也不平静。
朱棣终于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小叔公!您这套东西,您是从哪琢磨出来的?”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觉得不好?”
“好!”朱棣的声音大得差点把茶碗震翻,“好得侄孙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您知道咱们现在怎么练新兵吗?拉过来,发把刀,跟着老兵练三天队列,第四天就上操。练了半个月,连枪都端不稳就拉出去守城。就这,已经是好的了,大多数卫所连三天队列都练不下来。”
他说着说着自己站起来了,在椅子后面来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朱十八:“您这十个月,练出来的是什么兵?”
朱十八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朱棣停下来,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面,低头想了几个呼吸,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十倍不止。
“练出来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站岗放哨的,不是守城看门的,是拉出去就能打、打了就能赢的兵。”
朱十八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这套法子能不能成,现在说还太早,十个月之后见分晓。”他看向众人,“铁铉那边西南收尾之后,第一批按这个法子练的新兵就从西南几个卫所开始。陆军学堂的学员结业之后,也按这个路子来。王琚,你把今天的讨论整理一份条陈,整理好之后给我。”
王琚应了一声。
“行了,今天暂时就这样,散会!”
议事厅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朱十八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们一个个出了门,最后只剩下朱棣三兄弟。
朱棣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小叔公,侄孙方才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十个月练一茬兵,一年能练一茬多。您要是从明年开春算起,到后年开春的时候,大明手里就有一茬按新法子练出来的兵。要是大明的军队同时开练呢?不敢想哇!”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急迫,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路还长着呢。”朱十八站起来,伸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
朱棣跟着站起来,嘴里嘟囔着:“小叔公,您方才说的那些东西,侄孙晚上回去得拿笔记下来,不然怕记岔了。”
“记吧。”朱十八往门口走,“记完了回头给我看看,有漏的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