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长安城破例解除了宵禁。
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爆竹声和百姓的欢笑声络绎不绝。
与外头的繁华热闹截然不同,整个皇城安静的有些吓人。
立政殿。
长孙无垢坐在铜镜前,背后靠着厚厚的引枕。
她剧烈咳嗽了几声,宫女赶紧端着铜盆凑上前。
长孙无垢把带着血丝的痰吐进去,随后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宫女继续。
“脂粉涂厚些。”
长孙无垢声音沙哑,
“这脸色煞白的待会儿吓着孩子。”
两个宫女红着眼圈,手脚哆嗦着往长孙无垢脸上扑粉,又拿胭脂在她惨白的嘴唇上重重抹了一层。
浓重的妆容强行盖住了灰败的病容,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她那越发单薄的身子。
李承乾坐在几步外的锦凳上,两只手死死扣着膝盖。
他亲眼看着母亲为了最后这一场体面,硬撑着最后一口气。
他连眼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母后,气色挺好。”
李承乾站起身,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
长孙无垢转过头,拉住李承乾的手拍了拍:
“今儿过节,总得一家人聚聚。去差人去甘露殿请你父皇,再去晋王府和魏王府把你弟弟接来,长乐那边也派人去叫。”
半个时辰后,立政殿的圆木桌上摆满了八珍玉食,蟹黄熊掌。
一家六口人,全到齐了。
长孙无垢坐在主位。
李世民坐在她左手边,李承乾坐在右手边。
长乐公主挨着长孙无垢坐着,李治和李泰则缩在距离李承乾最远的位置。
满满一桌子佳肴,却没人动一双筷子。
李世民板着脸,端起面前的小酒盅,仰脖灌下一杯。
他这几天一直待在甘露殿,连大门都没迈出去半步,但外头各道送来的折子,他全听说了。
算算日子,赵郡李氏派出去联络江南、淮南的死士早就到了。
地方上的流民只怕已经闹得翻天覆地,那些去清查田亩的官员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李世民抓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地方上一乱,这大唐的玉玺,早晚还得回太极宫。
“父皇,空腹喝烈酒伤胃。”
李承乾拿起汤勺,盛了一碗鸡汤推过去,
“先喝口汤垫垫。”
李世民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头扫了李承乾一眼,鼻子底下发出一声冷哼,把酒盅磕在桌面上,没碰那碗鸡汤。
李承乾也没恼,随手把汤碗端回自己面前,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高明,你别光喝汤。”
长孙无垢指了指桌子中央的一盘清蒸大闸蟹,
“把那蟹子给长乐分一个,她从小就爱吃这个。”
“哎。”
李承乾立刻换上一副孝顺兄长的做派,伸手拿过两只最大的螃蟹,拿起小锤和剪刀,熟练地拆卸蟹肉。
他把剃得干干净净的蟹黄装在小碟里,先推到长孙无垢面前,又分了一小份给长乐。
长乐公主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勉强扒了一口饭,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实在吃不下去,母亲强撑着病体办这个家宴,这明显就是在留绝笔。
“长乐别哭,大过节的,母后心里高兴。”
长孙无垢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颊,又转头看向李治。
“稚奴,你怎么不动筷子?那盘红烧鹿肉离你近,你多吃两块。你看你最近瘦了这么多。”
李治听到母亲喊他,吓的筷子直接掉在地上。
他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回……回母后。儿臣这几天发愿吃素,想给母后祈福添寿。这鹿肉……儿臣就不吃了。”
李世民斜了李治一眼,烦躁地摆摆手:
“他愿意吃草就随他去。你管他作甚。”
长孙无垢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这时候,殿门被推开一道缝,王德双手捧着一把银酒壶,轻手轻脚地走到李世民身边。
“陛下,这壶酒快见底了,老奴给您换壶热的。”
王德顺势拿起桌上的空酒壶。
放下新酒壶的瞬间,王德的左手在桌沿底下极快地向前一递。
李世民的袖袍垂在膝盖上,恰好遮住了这个动作。
他那只端着酒盅的手往下一压,将一个细小的白蜡丸抄进袖口里。
整个交接过程连眨眼的工夫都没到。
王德躬身退下。
李世民端起新满上的酒杯,心情大好地喝了一大口。
这是前线传来的最新密报,不出意外,肯定是大捷的消息。
可这所有的小动作,全落在了对面的李承乾眼里。
李承乾表面上正拿着一根银针挑着蟹腿里的肉,右手的五指却突然收紧。
密报进了太极宫,这说明地方上的叛乱已经起来了,甚至可能已经杀了朝廷的钦差,所以这些世家余孽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往皇宫里送消息。
他刚要发作,视线猛地撞上了长孙无垢的侧脸。
长孙无垢正低头喝汤。
刚才说话耗费了太多力气,她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
母亲连命都快没了,还要撑着这副身子坐在这,就是为了让一家人安安生生吃最后一顿饭。
李承乾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股窜到脑门的火气压回了肚子里。
“父皇,再喝两杯?”
李承乾拿起酒壶,主动给李世民续满了酒盅。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在讨好,没说话,端起酒杯受了。
长孙无垢放下汤碗,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她让宫女扶着自己站起来,手里端着半杯清水。
“今天冬至。”
长孙无垢环视了一圈桌子上的父子四人,
“都端起来吧。这杯酒喝完,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
长乐一边抹眼泪,一边端起酒杯。
李治颤颤巍巍地举着杯子,杯子里的酒洒了一手。
李泰则是端起酒杯,担忧的看向长孙无垢。
李世民站起身举杯。李承乾也端起杯子。
“砰。”
六只酒杯碰在一起。
酒水入喉,满桌子人各怀鬼胎,谁也没把心思放在这顿饭上。
家宴草草收场。
李世民惦记着袖子里的密报,找了个借口匆匆返回甘露殿。
李治也急忙出了太极宫,直奔自己的王府。
李泰本想留下,可是被李承乾一脚给踹跑了。
立政殿内只剩下长孙无垢,李承乾和长乐公主。
长孙无垢身子一软,跌坐在榻上。
刚才强撑着的那股劲儿彻底散了。
“高明,你回去歇着吧。”
长孙无垢喘息着吩咐道,
“今晚长乐留在这儿陪我说话。你们谁也别来打扰。”
“儿臣告退。母后保重身子。”
李承乾后退两步,转身朝外走去。
大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等李承乾离开后,长孙无垢拉着长乐的手:
“丽质啊,你大哥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以后这宫里若是生了变故,你切记要多体谅他,多帮衬他,他太苦了......”
长乐扑在长孙无垢怀里,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