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外的风雪停了。
太极宫里却挂满了白幡。
李承乾靠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吓人。
太医院正跪在床榻边,手里端着个白瓷碗。
李承乾伸手推开太医院正递过来的药碗。
“殿下,您气血逆行,伤了心脉,这药要是再不喝,怕是会落下病根。”
太医院正劝道。
“撤下去。”
李承乾抓过旁边架子上的一件素白孝服,胡乱披在身上,
“孤死不了。外面怎么样了?”
薛仁贵抱拳回话:
“长安城十二道城门全部落锁。东宫卫率分批巡街,敢在街头生事的,就地格杀。宗正寺和礼部的人全在太极殿外跪着候旨。”
李承乾站起身,双腿一阵发虚,险些栽倒。
薛仁贵赶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李承乾摆摆手,挣开薛仁贵的搀扶,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礼部尚书在哪?”
“在正殿候着。”
太极殿。
礼部尚书带着一帮官员跪在地上。
李承乾走到大殿中央。
他没往那个空荡荡的龙椅上坐,而是停在台阶下。
“母后大丧,规格按大唐历代最高典制来办。斩衰三年,举国缟素。”
李承乾看着跪在最前面的礼部尚书,
“京城百官,外放刺史,凡五品以上,立刻进宫哭临。”
礼部尚书赶紧磕头回禀:
“臣遵旨。只是一切从厚,国库那边的银子最近一直吃紧,这置办丧仪的花销……”
“国库没钱,就走东宫内库的账。缺一块砖,少一根白幡,孤诛你十族!”
“喏!”
礼部尚书赶忙退了出去。
另一边,立政殿。
王德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素菜和一碗粟米粥。
他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天一夜,腿都僵了。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世民坐在长孙无垢的梳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木梳。
那是长孙无垢生前最喜欢的一把,上面还缠着几根断发。
他不吃不喝,不哭不闹。
连长孙无垢的棺椁移送太极殿,他都没去看一眼。
魏征捏着一份折子走上台阶。
“王总管,陛下还没用膳?”
魏征扫了一眼托盘里早就凉透的饭菜。
王德苦着脸直摇头:
“魏相,您就别添乱了。陛下这都关了两天了,连一口水都没喝过。谁敲门也不应。”
魏征哼了一声: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后大丧,陛下身为天子避而不出,成何体统?”
他一把推开王德,上去就是一通猛敲殿门。
“陛下!老臣魏征求见!”
“皇后崩逝,举国哀痛。然国事不可废。山东、淮南多地有流民作乱,地方官员八百里加急送来求援折子。陛下避世不出,是要将这大唐江山拱手让人吗?”
殿内。
李世民拿着那把木梳,在自己的头发上机械地梳理着。
听到外面的喊声,他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
“滚。”
魏征把折子高高举起,继续大喊道:
“陛下!老臣今天就是撞死在这立政殿的柱子上,也要劝陛下振作……”
“砰!”
一只青铜香炉从里面砸破了雕花门窗飞了出来。
香炉擦着魏征的官帽飞过去,重重地砸在台阶下。
“朕让你滚!谁再敢提半句国事,朕夷他三族!”
魏征还要再开口,房玄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一把拉住魏征的袖子,连拖带拽地把这老头拉下了台阶。
“老魏,你少说两句吧。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房玄龄四下张望了一圈。
“大唐都快翻天了!地方上流民四起,粮仓被劫。陛下这时候躲在屋子里算怎么回事?”
魏征气得吹胡子瞪眼。
房玄龄把魏征拽到一根红柱子后面。
“陛下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再说了,你手里那份折子,送进去有用吗?”
房玄龄指了指门下省的方向,
“折子送到尚书都省,太子殿下早就替陛下看过了,已经拿了章程。”
魏征愣了一下,不再吭声。
太极殿前。
长孙无垢的金丝楠木棺椁停在正中央。
长乐公主跪在最前面的蒲团上,嗓子早就哭哑了。
她趴在地上,几次背过气去,全靠旁边的宫女掐人中才硬挺过来。
“母后……你丢下丽质一个人……”
李泰和李治跪在后排。
李承乾这时走了进来。
所有人立刻停止了哭声。
大殿里静得只能听到长乐的抽泣声。
李承乾看都没看那两个弟弟。
他走到棺椁前,抓起一把黄纸扔进火盆里。
“处亮。”
李承乾盯着跳动的火苗开口。
程处亮从殿外走进来:“末将在!”
“地方上的事,有动静了?”
程处亮抬起头道:
“回殿下。淮南道和江南道乱得最凶。十几个县的粮仓被抢了,去清查田亩的三个使臣,死了两个。那些世家豪绅裹挟着流民,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各地的州府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旁边的李治听到这话,赶紧低下头。
父皇布的局起效了。
李承乾把手里剩下的一沓黄纸全部扔进火盆里。
火苗瞬间蹿起半尺高。
“告诉苏定方。”
李承乾看着殿外的漫天大雪。
“给孤点齐五万重甲。等母后下了葬,孤亲自去一趟淮南。我倒要看看,这帮人长了几个脑袋。”
程处亮抱拳应诺,转身走了出去。
房玄龄和魏征刚走到太极殿门口,正好听到李承乾这句杀气腾腾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这天下真要血流成河了。
李承乾伸手抚摸着棺木。
他答应过母后,不动太极宫里的那个男人。
不动李治。
但这不代表他会对外面那些兴风作浪的杂碎网开一面。
长孙无垢一走,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心里的那头猛虎。
入夜。
立政殿外的风雪更大了。
李世民依旧坐在那个梳妆台前。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吱呀。”
一扇偏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翻了进来,单膝跪在地上。
是百骑司的暗探。
“陛下。”
暗探把一卷羊皮密信双手举过头顶,
“江南道和淮南道的世家已经成事。各州府的折子全被扣在尚书都省。”
李世民没接密信。
他把手里的木梳放在桌面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成事了又能怎样……”
李世民的声音飘忽不定,
“皇后都没了,这江山就算夺回来,又有谁陪朕坐在这太极宫里?”
暗探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陛下听到这个好消息会大喜过望,没想到竟是这副反应。
“陛下,外头那些世家还在等您的密旨。下一步该怎么走?”
暗探硬着头皮追问道。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满脑子全是长孙无垢临终前看他的那个神情。
“告诉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转过身背对着暗探,
“以后别再往宫里递消息了。滚。”
暗探大惊失色。
陛下这是放弃了?
那外面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的世家,岂不是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陛下三思啊!如今箭在弦上……”
“朕让你滚!”
李世民抄起桌上的一个胭脂盒砸了过去。
暗探不敢多言,顺着原路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把木梳。
外头的天下大乱,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现在满心都是那个在立政殿里陪了他半辈子的女人。
“观音婢……你走慢点,等等二郎……”
长安城外。
杜如晦坐在炭盆前,手里拿着一根铁签子拨弄着炭火。
“殿下真打算亲自带兵去淮南?”
李承乾拉了个锦凳坐下,伸出手在炭盆上烤了烤。
“不杀一批人,田亩清查推不下去。摊丁入亩也成了一纸空文。”
“可您这一走,长安城若是乱了怎么办?”
杜如晦抬起头,
“陛下虽然闭门不出,但那些世家在京城的残党可还在盯着呢。”
李承乾冷笑一声:
“我正愁找不着借口把长安城洗刷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摘下那把一直挂着的横刀。
“我把苏定方和五万重甲调走,留着一座看似空虚的长安城。谁想跳出来,我全盘接下。”
李承乾把横刀拔出半寸,
“母后头七过后,孤要拿这全天下世家的脑袋,给她老人家上供祭天。”
杜如晦看着李承乾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当年那个还需要蛰伏在他和秦琼庇护下的雏鹰,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