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虽然停了。
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礼部请了几百号和尚道士,招魂的经幡挂得遮天蔽日。
长孙无垢头七。
百官按照品级,轮流进大殿哭临。
宗亲更是来了一波又一波。
薛仁贵尊门神一样立在台阶下。
这几天他几乎没合眼,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人一多,防线就容易漏风。
几百号和尚道士进进出出,外加上百官家眷的马车,太极宫十二道宫门的盘查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有些老臣哭得晕死过去,还得太监用担架抬着送出宫去。
这种场面下,谁也不敢拦着不放行,否则就是冲撞大丧。
甘露殿。
李世民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热乎饭了。
他盘腿坐在那张软榻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缺了齿的木梳。
长孙无垢走了。
李世民觉得这天塌了一大半。
可当他隐约听到外头那些官员进出时,嘴里议论的尽是尚书都省新颁布的政令,他那颗被悲痛死死压住的帝王心,突然跳动起来。
高明正在太极殿前收揽人心。
自己却像个见不得光的废人,躲在这座大殿里等死。
李世民猛地攥紧手里的木梳。
江山是我一刀一枪砍出来的。
玄武门外的血是我亲手流的。
这天下姓李,是我李世民的天下。
要是真把大唐的基业全都丢在一个乱臣贼子手里,百年之后,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下去见观音婢的时候,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保不住家业的懦夫?
“王德!”
李世民低吼了一声。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德赶紧推门进来。
“百骑司留在外头的暗线,还能联系上几个?”
李世民直截了当发问道。
王德赶紧弓着腰回话:
“回陛下,东宫查得极严。现在满打满算,在北衙禁军和几个城门守军里,还能动用的不超过十个人。”
“十个人,够了。”
李世民把木梳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你亲自去安排。借着这几天给内廷采买香烛、更换挽联的名目,把这十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到朱雀门和玄武门的当值队伍里去。不用他们有大动作,只要能随时给外面传递个准信就行。”
王德连连点头。
李世民走到御案前,扯过一张泛黄的帛书。
他抓起一支没有朱砂的狼毫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拿出那枚残缺的传国玉玺,在帛书末尾印了下去。
“挑两个面生的小太监,扒了衣服,换上出殡队伍里那些杂役的麻衣。”
李世民把帛书塞进一个不起眼的蜡丸里,丢给王德。
“让他们混出城。把这东西送到山东去,交给清河崔氏那个还没死的旁支主事。告诉他们,只要能在地方上把动静闹大,把李承乾的视线全吸引过去。等朕重掌大权那天,门阀的特权,朕全都还给他们。”
王德双手接过蜡丸:
“老奴这就去办。”
夜半子时。
太极殿前的哭丧声渐渐歇了。
百官累得瘫坐在偏殿里休息。
李治裹着一件麻衣孝服,跪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突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治吓得一激灵,差点喊出声。
转头一看,是王德。
“晋王殿下,陛下召您。”
李治心里直打鼓,但也不敢推辞,蹑手蹑脚地跟着王德顺着偏门溜进了甘露殿。
“儿臣参见父皇。”
李治进来后直接跪在地上。
李世民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任由他跪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李治的双腿开始发麻打颤,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你母后走了。是被你那个好大哥活生生逼死的。”
李治心头一震。
他当然明白母后是因为长期郁结和劳心过度病逝的,父皇这话,分明是要把黑锅全扣在大哥头上。
但他不敢反驳,顺着话茬就开始掉眼泪。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李治面前,弯腰把这个懦弱的儿子拉了起来。
“高明窃国,倒行逆施。这天下怨声载道。”
李世民拍着李治的肩膀,
“朕这一辈子打下的基业,绝不能毁在一个逆子手里。”
李治低着头呜咽着:
“父皇节哀,保重龙体啊。”
“稚奴。”
李世民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把李治捏得生疼。
“你年纪虽然小,但骨子里流的是我李家的血。现在朕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李治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听懂了。
父皇这是又要他站出来当出头鸟,去试试大哥的刀利不利......
他很想告诉李世民。
爹啊!咱能换个儿子坑吗?
“只要你配合朕,在长安城里把水搅浑。”
李世民盯着李治的脸庞,
“等山东那边的世家闹起来,这天下大势必定逆转。到时候,朕就把这大唐的皇位,完完整整地交到你手里。”
这要放在以前,李治兴许还能高兴得蹦起来。
但现在,他只觉得亲爹这是要往死里坑他。
他装作一副孝子模样:
“儿臣愿为父皇效死!大哥不顾人伦,儿臣身为人子,理当挺身而出。父皇指哪儿,儿臣就打哪儿。”
李世民看着痛哭流涕的李治,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不愧是朕的儿子。你先回去继续守灵,别让你大哥看出端倪。等朕的下一步吩咐。”
“喏。”
李治抹着眼泪退出了密室。
刚走出甘露殿,被外头的冷风一吹,李治浑身打了个冷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甘露殿的门,心里破口大骂。
许诺皇位?骗鬼呢?
真要事成了,自己手底下连个烧火做饭的兵都没有,拿什么去坐那把椅子?
“想让我去送死,门儿都没有。”
李治紧了紧身上的麻布孝服,快步朝太极殿走去。
这种背锅的玩意,谁愿意当谁去当。
两天后。
山东清河县。
一处外表看起来极为普通的乡绅宅院里。
四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围坐在一张红木方桌前。
桌子上放着一枚被人捏碎的白蜡丸,还有那张盖着残缺玉玺印记的帛书。
“太极宫里那位,这是坐不住了啊。”
坐在主位上的一个干瘦老头抖了抖手里的帛书。
他正是清河崔氏暗中藏匿下来的一名偏房主事。
“坐不住有什么用?长孙无忌被流放岭南,卢正阳那帮人在长安城被太子杀了个干净。现在朝堂上全听尚书都省的。”
左边一个胖老头叹了口气。
“这就是咱们翻身的机会。”
干瘦老头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太子推行田亩清查,这是要断咱们百年的根。要是让他真干成了,这世上以后哪还有什么士族门阀?大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陛下的密诏里说得明白,只要咱们能在这地方上把动静闹大,把幽州军的视线全吸引过去。等他重回太极宫,门阀的特权就全还给咱们,甚至比以前更多。”
“拿流民做文章?”
“对。”
干瘦老头冷笑一声,
“派人去散布消息,就说太子造反篡位,惹怒了上天,老天爷才降下这场暴雪。把咱们粮仓里的陈米拿出来两成,掺上沙子施粥。只要手里有粮食,那些饿疯了的泥腿子,就是咱们手里最好的刀。”
干瘦老头站起身,把那张帛书凑到旁边的油灯上点燃。
“立刻去办。把周围十几个县的官仓全砸了。尚书都省派下来的钦差,来一个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