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道,清河县。
大理寺的官差把崔家这座五进的大宅子翻了个底朝天。
古玩字画、金银细软扔了一地。
许敬宗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底下跪着清河崔氏旁系的家主崔平。
“姓许的!”
崔平扯着嗓子大骂,
“老夫是有品阶在身的朝廷命官。你带着这帮酷吏擅闯府邸,老夫要去长安告你。”
许敬宗把茶壶搁在旁边的方桌上。
他走下台阶,抬脚踩在崔平的手背上,用力碾了两下。
“去长安告我?”
许敬宗笑出了声,
“尚书都省派下来清查田亩的使臣,前脚刚进清河县,后脚就在官道上让人砍了脑袋。”
“崔大人,你们崔家粮仓里的陈米,昨天刚拉出去两车去城外施粥。那些流民吃饱了饭,转头就把县衙给砸了。这事儿,你敢说你不知情?”
崔平疼得直抽冷气,梗着脖子回呛:
“流民作乱,关我崔家何事?你这是欲加之罪!”
许敬宗没搭理他,冲着旁边的差役扬了扬下巴。
“上夹棍,拔指甲。我看他的骨头有没有嘴硬。”
两个差役走上前,把崔平按在条凳上。
杀猪般的惨叫声在院子里响起。
十指连心,带血的指甲盖被一片片剥下来。
崔平熬不住了,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大人!”
一名大理寺校尉从书房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个黄花梨木盒,
“在博古架底下的暗砖里搜出来的。”
许敬宗接过来,一脚踹开盒子盖。
里面躺着一张叠好的黄绢。
许敬宗抖开黄绢扫了两眼。
这上面没有落款,写得全是用词极其隐秘的暗语,大概意思是让地方势力加紧闹事,许诺事成之后,门阀的特权照旧。
许敬宗皱起眉头。
直到他看见黄绢末尾盖着的一方红色印记。
印记是天子大印。
但最底下那一角,少了一块,缺口参差不齐。
许敬宗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送信的人抓到了没?”
许敬宗转头揪住校尉的领子。
“抓着了,是崔家养在外面庄子上的一个暗桩。”
校尉赶紧回答道。
“带过来!”
没过半炷香,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汉子被拖进了院子。
许敬宗顺手抄起墙边刑架上的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怼在汉子的大腿上。
滋啦一声,焦臭味散开。
“接头的人长什么样?说错半个字,我拿这玩意塞进你嘴里。”
许敬宗厉声逼问道。
汉子疼的连连求饶:
“我说!是在洛阳地界接的头。那人戴着斗笠,但说话的声音尖细,公鸭嗓。没胡子,手指头白得不像正常人。”
公鸭嗓?没胡子?
内务府的太监?
许敬宗手里的烙铁掉在地上。
他全明白了。
太极宫里那位陛下根本没消停。
这是绕过了尚书都省,暗中派太监溜出宫,联络这些世家残党在地方上掀起暴乱。
这帮世家一旦把大唐的水搅浑了,太子殿下就得四处救火。
那么太子在长安的根基就会被动摇。
“此事干系重大。”
许敬宗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两圈。
走官道的驿站传信肯定不行。
谁知道沿途的刺史和守将里,还有多少是李世民留下的后手。
万一信被半路截胡,东宫就会吃个闷亏,被人里应外合包了饺子。
许敬宗咬了咬牙,转头吩咐校尉:
“拿针线来。再弄碗烈酒。”
校尉愣住了,但还是照办。
许敬宗掀起官服下摆,用剪刀剪开裤腿,露出大腿。
他倒了半碗烈酒在腿上,紧接着拿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大腿外侧的皮肉,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校尉吓得脸都白了:
“大人,您这是干嘛?”
“滚一边去!”许敬宗疼得直咬后槽牙。
他把那张黄绢叠成方块,用油纸死死裹住,硬生生塞进大腿那道皮肉翻卷的口子里。
随后,他拿起穿好粗线的针,对着自己的肉,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缝完最后一针,许敬宗扯断线头,拿布条把大腿死死缠住。
“给我备最好的马!快!”
许敬宗连衣服都没换,一瘸一拐地冲出宅院。
三天三夜。
许敬宗跑死了三匹快马。
一路上他连眼睛都不敢闭,全靠在大腿上扎针提神。
大腿上的伤口早就化脓了,把半条裤腿都染成了黑红色。
长安城。
立政殿的大丧刚过没几天,这天夜里,长安迎来了第一场冬雨。
李承乾坐在东宫的书房里。
旁边摆着厚厚一摞尚书都省送来的奏折,全是关于地方上流民闹事的军报。
房玄龄站在下首,汇报着户部的粮草调动情况。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薛仁贵走了进来。
“殿下,许敬宗回来了。”
李承乾抬起头:“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满身泥泞和血污的人影从殿外滚了进来。
真的是滚进来的。
许敬宗的腿已经肿得像水桶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房玄龄吓了一跳,往旁边躲了两步。
许敬宗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的一把短刀。
薛仁贵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挡在李承乾跟前。
许敬宗没理会薛仁贵,他一把扯下大腿上绑着的破布,举起短刀,对着那块化脓红肿的皮肉,狠狠挑开了缝线的结头。
许敬宗把那团带着血肉碎屑的油纸包扣了出来。
他用沾满泥血的双手托着油纸包,高举过头顶。
“殿下......这是要咱们的命......”
李承乾推开薛仁贵,走下台阶。
他直接从许敬宗手里接过油纸包,剥开外面的油脂皮,抽出那张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黄绢。
展开一看。
李承乾的瞳孔猛地收缩。
纸上的笔迹,他太熟悉了。
信里的内容句句诛心,许诺还给门阀特权,煽动流民,不惜让大唐陷入战火,只为了把李承乾拖垮,好趁乱重夺大权。
房玄龄凑上前看清了黄绢上的内容,直接跌坐在地上。
“陛下糊涂啊!”
“拿天下百姓的命去换这把椅子,这大唐的根基还要不要了?”
薛仁贵请战道:
“殿下!末将这就去调集玄甲军,包围甘露殿。把那些乱臣贼子全部锁拿。”
许敬宗也跟着磕头:
“殿下,不能再等了。陛下这是铁了心要置您于死地。这时候只有先下手为强,废了甘露殿,才能断了地方上那些世家的念想。”
李承乾没说话。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全是在立政殿里,长孙无垢临终前的哀求声。
“无论你父皇在背后使什么阴损手段……你绝对不能对他下死手。”
“大唐的储君,未来的皇上,绝对不能背负弑父杀君的千古骂名!”
自己当时对天发誓,只要李世民不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就绝不逼宫,保他在太极宫安享晚年。
母后的头七才刚过。
灵前的长明灯还没灭。
李承乾转过头,看着门外黑漆漆的雨夜。
“孤知道了。”
李承乾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传太医,给许大人治伤。这差事办得好,记大功。”
李承乾头也没回地吩咐道。
薛仁贵急了,站起身跟了两步:
“殿下,那甘露殿那边……”
“谁也不准去。”
李承乾轻声道,
“让玄甲军守好外廷的各处宫门。没我的手谕,一个人也不许放进内廷。”
他直接走进了冬日的冷雨中。
薛仁贵想要拿伞追上去,却被李承乾一声断喝拦住。
“退下!孤自己走走。”
冷雨浇在李承乾的脸上。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就这么一步一步,向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