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米的距离不算远。
分钟不到,我便穿过了二十来米的林间空地。
一脚跨过了棚屋小茶馆那道用老红松木方钉成的简陋门槛。
一步踏入屋檐底下,身上便传来了一阵如同穿过平静水面般的微弱波动。
外头零下好几度的刺骨寒风与带着土腥味儿的灰白怪雾,瞬间被这层无形的障眼禁制严严实实地隔绝在了外头。
我站在门槛内侧,目光平静地将整座小茶馆扫视了一圈。
进入茶馆之后,里头倒没有什么白骨森森,择人而噬的恐怖场景。
反而收拾得干净敞亮。
碎石黄泥夯实的地面一尘不染。
五张老式榆木八仙桌和长条板凳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都点着一盏暖黄色的玻璃罩煤油马灯。
整间茶馆里头,唯有一名站在角落泥炉旁烧水煮茶的年轻伙计。
以及一位端坐在最里头主桌后面的老者。
我的目光先从主桌后的老者身上掠过。
这位老者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灰白暗纹棉麻长衫,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面容慈和温润得就像是个在村口晒太阳的教书老先生。
然而,哪怕我以我现在的修为,在看向这位老者的时候。
却仍觉得对方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静古潭,周身上下没有半点气机外泄。
完全看不太出这位老者的底细。
不过,老者的深浅虽然看不透。
旁边泥火炉前站着的那个年轻伙计,却没怎么刻意遮掩身上的底子。
那伙计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衫,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
生得眉清目秀,鼻梁高挺。
一双略显狭长的瑞凤眼在炉火映照下透着几分天然的灵动。
在我的观察之下,这年轻伙计体内流转的赫然是一股纯正凝练的狐族妖气。
竟是由一只修行有成的狐妖化形而成!
而且这只化形狐妖的实力一点都不弱。
举手投足之间,气血与妖力浑然一体。
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波动赫然已经到达了丹境,是一尊实打实的化形大妖!
看清这年轻伙计的底细之后,我心里头顿时有了数。
要知道,哪怕是在山精野怪传承颇多的关外。
能够彻底蜕去兽形,化作完美人形的丹境大妖,放在哪个山头都是足以独当一面的长老级人物。
可眼下在这座临时搭起来的林间小茶馆里头,他却只能规规矩矩地穿着短衫站在泥炉子旁边扇风烧水。
充当跑堂伺候人的小伙计。
由此,倒也能稍微推断出桌后那位老者的身份一二了。
在关外这片黑土地上,狐族一脉的源头只有一个。
这位老者,应该就是关外五仙之首,胡家的人!
就在我打量他们主仆二人的同时,坐在主位八仙桌后的那位白发老者也抬起头看向了我。
见我提着带鞘黑刀走近,老者脸上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
反而笑呵呵地抬起手,指了指他对面的长条板凳招呼我过去坐。
同时,转过头对着泥火炉旁的年轻伙计温和吩咐道:
“贵客进门了,还不快提壶过来,给客人倒碗热茶驱驱山寒。”
“是,太爷。”
那名丹境化形狐妖伙计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立刻拿毛巾垫着手,拎起炉子上烧得滚开的老紫砂茶壶走了过来。
见状,我也没跟对方客气什么。
既来之则安之。
人家要是真想动手翻脸,断然不会摆出这么一副煮茶迎客的阵仗。
我迈步走到八仙桌对面,将肩膀上的登山包卸下来放在身侧的长凳上。
黑刀则顺手斜靠在了右手边的桌沿凹槽处,随后坦然自若地在老者对面坐了下来。
年轻伙计走到桌旁,动作娴熟地翻开一只白瓷茶碗。
替我斟了满满一碗汤色金黄透亮,散发着浓郁老山参清香的热茶。
双手奉到我面前后,便安安静静地退回到了泥火炉边垂手站定。
眼观鼻、鼻观心,连多看我一眼的逾矩动作都没有。
桌对面的白发老者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笑呵呵地打量了我两眼。
目光在我眉眼和手边那把乌黑刀鞘上轻轻一扫,语气温和地开口问道:
“小友年纪轻轻,在这老摩天岭的夜雾里头走了两个多钟头还能气定神闲,步履不乱。
这份定力着实难得。
若老夫没有看走眼的话,小友可是陈玄先生的后人?”
听到他一开口便准确叫出了我爷爷的名字,我脸上神色未变。
迎着他温和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缓地应道:
“前辈没有认错人,晚辈正是陈阳。”
应下身份之后,我也没打算跟眼前这位在茶桌上兜什么圈子。
干脆利落地打了个直球,看着他直接开口问道:
“在这长白山北麓的地界上,能拿一位实打实的丹境化形狐仙当跑堂倒水的伙计,这份手笔放眼整个关外也是屈指可数了。
不知道今晚拦路相邀的,是胡家的哪位前辈当面?”
听到我一眼就看穿了炉边伙计的化形丹境修为,并且一口道破了胡家的跟脚,白发老者眼中闪过了一丝赞赏之色。
他抚着胡须笑了起来,也没半点隐瞒的意思。
大大方方地颔首说道:
“呵呵呵,好毒的眼力!
小友才刚进门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把我这不成器的小孙儿底细看了个通透。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没堕了当年陈先生威震南北的名头。
老夫也不跟小友藏着掖着了。
老夫名唤胡云亭,添为关外胡家这一代的掌家。
道上的朋友们给几分薄面,平日里唤我一声胡六爷。
小友直接叫我一声胡老头也就是了。”
胡云亭!
听到老者平静报出的这个名讳,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这名字我可一点都不陌生。
早些时候我跟李青头一回北上奉天、包括前几天在关家屯替关老爷子守灵闲聊的时候。
李青和王大牙都没少跟我普及过关外民俗界的势力分布。
关外之地,自古便是“胡、黄、白、柳、灰”五仙共尊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