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五仙之中,真正坐镇关外五仙魁首交椅、执掌长白山灵脉牛耳的。
向来都是胡家。
而眼前这个穿着一身寻常棉麻长衫,笑眯眯给我倒参茶的白发老头胡云亭。
不是别人,正是胡家当代家主!
我看着对面一脸和气生财模样的胡云亭,脑子里头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疑惑:
我这一趟来关外,先是在关家屯送走了关老爷子。
紧接着便按老爷子临终前的嘱托,独自一人来长白山老摩天岭走一趟。
从头到尾,跟关外胡家都没有半点利益冲突和业务往来。
怎么这三更半夜的,胡家当代家主这么一位站在关外金字塔尖上的大人物,居然会屈尊降贵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头摆个茶棚,还一连三次挪动阵法拦着我?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时间,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参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面的胡云亭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自然一眼就察觉到了我的沉默与心头的戒备。
老头子也不见怪,笑呵呵地端起自己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
放下茶碗后,看着我温和解释道:
“陈小友不必多心。
老夫今天夜里行事这么没礼貌,一连三次让小六子挪动茶棚故意拦着小友的去路,其实也没什么天大的事儿。
更没有半点要插手小友私事的意思。
之所以摆下这间小茶馆,一来是因为三十年前陈老先生北上关外时,老夫曾与令祖有过一面之缘。
如今见故人之后深夜进山,便想请小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这二来嘛,也是看小友年少有为。
想顺便卖小友个人情,与小友结个善缘。”
听着胡云亭这番轻描淡写的说辞,我抬起眼皮看向他那双清亮深邃的眼睛。
越是这种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嘴里头说着“没什么大事、结个善缘”……
往往越意味着事情绝不简单。
平白无故的人情,向来最难还。
不过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必要矫情,当即拱了拱手直接说道:
“能得前辈高看一眼,自然是晚辈的荣幸。
不过前辈专程在老摩天岭拦下晚辈,想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喝茶。
究竟所谓何事,还请前辈明示。”
见我性格干脆,不喜欢弯弯绕绕,胡云亭点了点头之后,脸上的笑意稍微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郑重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我贴身口袋的位置,缓声开口问道:
“既然小友是个爽快人,那老夫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小友前些天在奉天,应该顺手宰了一只修成丹境的独眼小狼妖吧?”
听到胡云亭一口提起了关家屯那头独眼老狼妖的事儿,我眼神微微一凝。
那天后半夜两点半,是我一个人拎着刀追山里头把它砍了脑袋、剖了妖丹。
事后不仅把林子里的尸体残骸处理得干干净净,连带回灵堂祭奠的狼头都让李青用阴火烧成了飞灰。
没想到这才过去短短五六天的工夫,远在长白山的胡云亭居然就已经对这件事了如指掌了。
不过转念一想,关外本就是五仙与山精野怪的天下。
胡家耳目遍布东北,再加上我自己贴身口袋里头还揣着那颗没来得及处理的狼妖内丹。
瞒不过胡云亭这位胡家家主的感知倒也在情理之中。
事情既然是自己干的,我自然也没什么不敢认的,当即平静地点头应道:
“是,确有此事。
那畜生与我一前辈有因果,我留它不得,便追进林子里把它给宰了。”
“江湖之事,向来各凭本事。
它下山寻仇死在小友刀下,那是它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旁人。”
胡云亭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着八仙桌桌面说道:
“不过,小友虽然宰得痛快,却未必清楚那狼妖背后的跟脚。
这只独眼狼妖原本就是长白山上的妖,这一点小友应当知晓。
只是,它并非山外围那些无根无萍的野狼成精。
在这长白山里头,它还有些不小的背景。”
说到这里,胡云亭转过头。
隔着茶馆敞开的木门望了一眼门外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崇山峻岭,继续说道:
“在这长白山脉深处的苦寒绝峰之中,盘踞着一尊灰狼一脉修成气候的妖王。
名唤啸月。
小友前些天在关家屯随手宰掉的那只狼妖,论起血脉辈分来。
乃是这尊啸月妖王嫡系的血亲后辈。”
“小友常年走南闯北,应当清楚狼妖一脉的习性。
他们最为记仇护短、向来睚眦必报。
更要紧的是,啸月这一支苍狼血脉里头,天生就有一种独特的血脉相连感应之法。
凡是族中嫡系血亲被人斩杀,出手之人的气机便会留下一道极难抹除的血仇印记。
对于这种血仇的追踪能力,哪怕是隔着千里之外,那位啸月妖王仍然能够隐隐约约地感应到方位。
更不用说小友如今还揣着那颗狼妖内丹,亲自踏进了长白山的地界。”
听完胡云亭不紧不慢道出的这番秘辛,我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屋里头泥火炉上的铜壶依旧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我心头的弦却悄然绷紧了几分。
在民俗界与妖精一族的划分里头,称呼可是大有讲究的。
寻常山精野怪开了灵智,哪怕是苦修上百年,跨过化形门槛结出内丹的。
比如站在旁边烧水倒茶的这个胡家年轻伙计,在道上最多也就被尊称一声“大妖”。
放眼天下,凡是敢在名号后头冠上“妖王”这两个字的妖族。
其实力修为放到人类修士的体系里头,最次也是和“紫府”境界对等的存在!
就像前阵子张玄清道长在龙虎山跟我提起过的那个突破了紫府境的桑家遗孤桑晏一样。
跨入紫府这一步,精气神彻底圆满。
那已经完全脱离了普通丹境修士的范畴。
更何况,此时此刻坐在我对面说出“啸月妖王”这四个字的。
可是关外五仙之首的胡家当代家主胡云亭!
能够被胡云亭这等人物正儿八经地称作一声“妖王”,那头名叫啸月的老狼就绝对不可能是哪个山沟里头自封名号的水货。
而是整个关外修行界公认的紫府级绝顶凶妖!
我手指在八仙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脑海里迅速权衡着眼下的处境:
前几天在关家屯宰那只老狼妖的时候,只当它是头成了气候的丹境大妖,砍了也就砍了。
谁能想到打了小的,居然还真在长白山里头惹出来一尊紫府境界的老狼王。
被一个睚眦必报,还掌握着千里血仇感应之法的紫府境死敌给盯上。
不管放在什么时候都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且最操蛋的是,我现在不仅怀里头揣着人家血亲晚辈的妖丹。
人更是孤身一个站在长白山北麓的老林子里头。
这可完完全全是在人家的老巢地盘上晃悠啊!